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北平城外,第一天的进攻结束于黄昏。
华北方面军没能打进城里,关东军也没能把人赶回良乡。
战场在城墙外七到十二公里处僵住了,成了拉锯。
关东军缩回距城五里的环形工事后,华北方面军立刻跟进,在对方弃守的阵地上连夜挖壕、垒土、架枪。
双方的战线咬得极紧。
有些地方,两军的交通壕只隔着一道半塌的土坎。对面咳嗽一声,这头都听得见。
半夜,永定门外。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一度。
华北方面军一个中队的士兵缩在战壕里,所有人把能穿的全裹在了身上。
很多人没有冬装。
华北方面军入冬以来一直追着凯申的部队打,补给线虽然勉强维持,但冬装储备本就不足。
从保定到固安,一路急行军赶到北平城下时,不少士兵的棉衣都磨烂了。
现在他们穿着露棉絮的破大衣,用日军军毯把脚裹得像个粽子,蹲在结冰的泥坑里,靠着彼此的体温苦捱。
一个年轻士兵冻得嘴唇青紫,已经一整天没吃上热食。
配发的干饭硬得像枪子,用刺刀都劈不开。
只能塞进怀里捂,捂软一点再慢慢啃。
水壶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
雪是黄的。
天上落的是雪,落到土里就混着硝烟、灰烬、溅上来的血。
“这仗,和满洲那边没差别了。”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嘴边的冰碴子咯吱作响。
“华北那帮家伙,比露西亚人还难缠。”
这是个从北满调来的关东军。
他参加过绥芬河和诺门罕方向的好几次战斗,跟毛熊的边防军打过白刃战。
在他记忆里,毛熊冲锋之前至少会开炮。
冲锋不成,也会退兵。
可华北方面军这群人,好像完全不把自己当人。
白天,这些人在炮火里一波波往前扑,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冲。
有人的肠子被打出来了,还往前爬了十几米,就为了把一颗手雷塞进机枪射击口。
“因为寺内下了玉碎令。”
旁边的军曹压低嗓门说,
“华北方面军,从上到下都知道自己没活路了。”
他们没活路了。
天津丢了,海路绝了。
南京国军一直被杀得丢盔弃甲,后路早断了。
现在连重庆都完了,华北方面军成了插翅难飞的孤军。
这群人,是真的打算把命都丢在北平城外。
所以这仗打得,与其说是攻防,不如说是一场集体自杀。
双方都没有像样的装甲力量。
华北方面军的坦克联队在南下途中跑散了,油耗尽了就扔在路边,乘员走路去报到。
关东军的战车部队大多被罗店在北宁线和天津外围缴了械,剩下的也没油、没配件。
谁也占不了便宜。
战线上的地面硬得完全挖不动,冻土一镐头下去只掉一点渣。
但士兵们还在挖。
用刺刀捅,用头盔刨,把死马和战死者的尸体拖过来,浇上水冻成肉墙。
战壕越修越深,越修越长。
一天之后,战场上已经蛛网般密布着交通壕、防炮洞、掩盖部。
除了偶尔有零星的冷枪和夜里的偷袭战,更多时候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有士兵说,跟课本里画的欧战西线一样。
只是这里没有毒气。至少目前还没有。
又一天过去了。
伤亡数字还在往上跳。
石原在临时指挥所里点着煤油灯过了夜。
地上铺着一张十万比一的华北地图,手边堆着七八封各联队报上来的求援信。
“第五师团第十四联队,伤亡七成,已无进攻能力。”
“第六师团第三十九联队,在定福庄一线被包围,仅存三百人。”
“独立第二炮兵联队,弹药耗尽,全员转入步兵作战。”
每看一封,石原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
他把这些电报一张一张叠起来,最后从地铺上站起,走到窗边。
外面天又阴了。
雪没停过,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
城西方向,华北方面军正在调动重炮。
城门紧闭。
城墙上,防守的关东军士兵像一排排冻僵了的木偶,呵着白气,望着西边。
“司令官。”
一个参谋在身后低声道,
“华北方面军的攻势今晚又加强了。”
“南苑、双桥方向最猛。”
“两个联队连夜穿插,想要把我们从护城河割开。”
“他们还有什么炮?”
石原问。
“重型火炮已经不多,能炸的大弹药消耗很大。但他们把步兵往死里填,完全不计伤亡。”
石原沉默。
“寺内没打算继续耗,他在赌我的兵先垮。”
参谋点头:
“我军伤亡也非常重。这样打下去,就算是顶住了,关东军的骨架也要被打散了。”
石原沉默了更久。
“那我倒要看看,是他二十万人先死光,还是我十一万人先垮了。”
他转过头来。
“传令,据守支点,不许后退一步。谁敢后退,当场就地处决。”
“把这命令传下去,让每个士兵都知道。”
参谋迟疑了一下,敬礼离去。
城外,华北方面军的又一轮总攻开始了。
这次,寺内寿一把所有能用的人都押了上去。
他下令将散落在涿州、良乡方向的军属部队、兵站杂役、运输队、工兵队,统统编入战斗队。
子弹自己从死人身上拿,没枪的等前头的人死了,捡枪上。
号声在黎明前响起,华北方面军的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像从地缝里涌出的死灵军团。
没有坦克掩护。
没有飞机轰炸。
只有鬼子。
这片土地上的积雪被踩成了一片泥泞。
成千上万人在开阔地上奔跑,吼着,往关东军的阵线冲。
关东军的机枪响了。
子弹在冲击者队伍里撕开一道口子,第一排人中弹倒下。
第二排又扑上来。
第三排继续。
前一波人刚倒下,后一波人就踩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
尸体填平了战壕前的沟。
华北兵绊着尸体摔倒,爬起来时枪丢了,就空着手往上冲。
居然有人真的冲进了关东军阵地,和守军扭打在一起,用指甲扣对方的眼睛。
关东军预备队从侧翼反冲锋,把突入的人一个个捅死。
阵线保住了,但地上又多了一层尸体。
有华北的,也有自己人的。
战斗从黎明打到天黑,炮声、枪声、咆哮声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