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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
景福殿两侧廊庑长长延展,廊柱朱漆剥落,露出残败的灰。宫人内侍们跪伏廊下,不敢抬头,把啜泣都咽进喉咙里。
萧弈拾丹陛而上,只听到身后甲士靴底踏地发出急促的闷响。
他站上巍峨的台基,放眼看去,一览这座北齐肇建、隋唐续修的晋阳宫格局。
目光先是向西,望向廊庑的尽头,没有望到宫城都有的太庙,只有一间家祭小殿。
北汉国狭地瘠,无力修建重簷高台、布置盛大的礼乐,刘崇登基后只能以家族私礼供奉刘氏的神主牌位,便算是法统了。
萧弈既来,自是要将这个割据政权的法统请出去。
视线转向北,越过景福殿后方的中轴线上接连几座殿宇,隐隐能看到朱红宫墙隐于风雪中,那边是昭德门了,是外朝与内寝的分界。
雪尘飞扬处,他麾下兵马正围攻昭德门,顽抗的宫城守卫则搬运石木封堵,以举火焚城威胁。咫尺之隔,一边是建功立业的万丈雄心,一边是国破家亡的绝望。
萧弈甚至能看到内寝主殿万福殿的簷角。
风从北边吹来,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膏味,看来刘承铣早做了引火焚城的准备。
想必那殿中已经堆起了高高柴薪,膏油到处泼洒。
此时阎晋卿正在做救火的准备。准备好了,便可以强攻内寝,否则一旦闯入,刘承铣火把一丢,谁知火情如何,毕竞到处都是连片的木构建筑。
萧弈眼神波澜不惊,稍稍环顾之后,转身进入景福殿。
景福殿是晋阳宫的外朝主殿,曾是北齐别都正衙、隋帝龙潜旧宫、盛唐北都朝堂,单簷重歇山顶,九开间是河东最高规制。
北齐留下的孔雀蓝琉璃瓦,历经唐末兵燹已然大半崩脱,补修的是民间粗烧的灰筒瓦,在积雪未覆盖处显出新旧相杂的样貌。
入内,二十四根通天梁柱撑起大殿,朱漆剥落却规制宏大,石柱础的北齐浮雕还在,显出北都古建筑的雄浑。
殿内广袤空旷,只响起萧弈的脚步声。
他走近大殿内里三尺高的青石御台。
一张御座正摆在上面,紫檀木制,五条雕龙环绕,座面为双层锦缎,边角磨破,金线散乱,露出麻布底衬。
案上没有玉玺朝册,唯独散落了一张地图,密密麻麻画著「萧贼」大军的进攻路线,萧弈看了看,见上面标注的兵力颇为夸张。
原来,在刘承铣眼里,他比实际上要强大得多。
这般目光一扫,他没有驻足,没有仔细端详那御座,更没有伸手去抚摸,依旧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从容转身,坐下。
动作自然,带著理所当然的气势,仿佛只把它当做寻常的座位,根本没考虑代表的意义,也没想过以他的身份该不该坐,是否该谦让一二。
就算是中原天子的龙椅,他早年就在开封坐过了,觉得并不舒适,硬邦邦的,十分格人。
相比而言,河东一隅之地的御座,没甚稀奇可言。
落座,双腿分开,手掌放在扶手上,他俯瞰著殿中的群臣。
三尺御台,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殿中的场景。
萧弈看到了众人的慌乱。
他麾下许多心腹都出身微末,在短短几年间被他提携至今日地位,本质上还是没见太过世面的乡巴佬。往日只在汾州的简陋帅府大厅议事,如今见了这么宽阔的宫殿,纷纷四处张望,不知如何站位。吕小二执掌察事司,本是威仪日甚,此时原形毕露,躬背塌腰,如同一只髅鼠般到处瞎钻,站到了人少的最侧处。
向训连忙大步过去,扯著吕小二,低声道:「这是宦官站的地方。」
「我就是看看。」
至于卫融、郑珙、张崇训、郝超贵等降臣,原本在这殿中自有站位,一时却不敢往前。卫融、郑珙与张昭敏、王仁赡互相谦让,张崇训、郝超贵欲往武将队伍中挤,也不愿得罪人。
还有校将不自觉伸手摸一摸那石柱础,转头与同袍窃窃私语。
场面出现了一时的混乱。
好在众人毕竞都是守规矩、有体统的,归降的北汉礼仪官员也壮著胆子出面协调,众人很快站定。虽然没有依品级秩序排位,礼崩乐坏的年头,也没人讲究这个。
算是初步有了体统。
过程中,萧弈只是看著,观察众人的反应。
文武官员们列队整齐,同时一礼,高声呼道:「恭贺王上,入主晋阳,砥定河东!」
「不必多礼。」
萧弈从御座上看众人,距离远了,等级也严明了。
他却并不愿意让繁文耨节影响了做事的效率,没有继续在礼仪排场上费时间,立即开始分派入宫后的具体事宜。
「传令下去,晋阳宫中,内侍宫人一概宽赦,依旧留用,不愿留宫者,许其放归。」
「谨遵王令。」
「再传令阎晋卿、傥进部,遏制残寇焚内庭之后,宫闱妃嫔宫人不得妄加侵辱,尽数安置别宫;刘氏宗族一体监护,不得施加私刑。」
「内府、御库、诸宫库藏即刻封扃锁钥,遣文吏点阅,诏敕、版籍、帐册、案牍,片纸悉数移送景福殿」
一条条命令接连颁布,萧弈却并不与诸人商议如何阻止刘承铣,仿佛不认为刘承铣有本事焚宫。可这年头,火一旦卷著这连片的木构建筑烧起来,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遏止的。
正此时,殿外忽传来了通禀。
「启禀王上,刘承铣派人翻过昭德门城头来见,称欲与王上谈话。」
殿中众人脸上表情皆是一松。
吕西不由嗤笑,小声道:「我还当此顽贼是块硬骨头,真敢引火焚宫,看来还是怕死。」
「咳咳。」
郑珙轻咳两声,提醒这是王殿议事,须注重礼仪。
「请王上裁置。」
「召。」
萧弈心里是愿意与刘承铣谈谈的。
虽说这世道,逼死北汉亡国之君也不是多大的事。可相比于人死宫焚,能让对方投降,于他安抚河东、建立王业都是颇有益之事。
很快,一个宦官趋步入内。
意外的是,这宦官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稚嫩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流淌而下,干涸在那,也没顾得擦掉,可见他心中的惶恐。
「奴婢拜见萧大王。奴婢奉陛下之命,传几句话给大王。」
小宦官战战兢兢,趋步上殿,穿过两列披甲的校将与文臣官员,拜倒在御台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叫甚名字?」
「王……王贤忠。」
「既是给刘承铣带话,说吧。」
王贤忠站起身,搓了搓手,显得十分胆怯犹豫。
就在众人有些不耐时,他咬了咬牙,拢了袖子,把双手背在身后,昂起头。
看来,刘承铣命他传话,还要他把君王在绝境之中依旧傲然的姿态也传递过来。
虽然王贤忠只得其形而未得其神,萧弈还是感受到了刘承铣的骨气。
「陛下有言一」
摆好姿势,王贤忠稍稍清了清嗓,缓缓开口,刻意把他那还在变声期的干哑嗓音显得沉稳悲壮些。「朕德薄祚浅,承嗣大位,既无皇父刚烈之勇,亦无长兄持重之谋,终致国亡城破,社稷倾覆,外无可援之兵,内有争先附投之臣,大势已去,无可挽回。若朕举火,君殒宫烬,河东必言大王破城逼杀亡国之君,屠戮汉室遗宗,仁义声名一朝尽毁;辽人素窥河东,若借朕殉国为由传檄南伐,则师出有名;晋阳宫阙一炬成灰,旧臣遗民必衔恨在心,暗怀怨怼,隐患不绝。朕不欲生灵涂炭,亦不欲社稷蒙羞,今与尔约定四事,允则开门归降,不允,则君臣宫阙同归于烬。」
萧弈脸上浮起淡淡的冷笑。
他清晰地看到王贤忠偷眼瞥来,与他对视之后,身子一颤,慌忙低头,重整了思绪,才说起刘承铣的四点要求。
「一则保全刘氏宗族,本支旁支,一概免死,亲眷族人不得贬为奴婢、不得株连流放;二则宽宥汉室臣僚,文武百官、边镇将校、乡勇吏卒尽数赦免,听其自便;三则约束入城兵马,严禁屠城剽掠,保全河东百姓;四则留存汉室祀典,存刘氏家祭殿堂、神主祭器,不许拆毁移徙,许刘氏族人四时以君王之礼祭祀。此四者,允则令宫城守卫弃械归顺,不允则玉石俱焚。」
萧弈听得出,刘承铣所求的不是一己苟活,更不是复辟之望,不过是在拚命保留一丝最后的体面罢了。所谓的四条要求,有部分就算刘承铣不说,他也打算那般做,如此谈判,倒像是因这个亡国之君以性命相逼,才给河东士民留下了遗泽。
至于那些威胁,听听罢了。
灭国大事,萧弈没有征询殿中诸臣的意见。
「告诉他。我军纪严明,百姓秋毫无犯,这是数年间一次次恶战、一次次行刑,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刘承铣一句话就能把功劳揽到他头上,亡国就是亡国,败者越挣扎求尊严,越显得可悲,让他不必再与我使伎俩。但我愿给一个亡国之君最后的体面,保百姓、保旧臣、保宗族,我都可以答应他,却有一条,刘氏家祠必须迁出太原城,不得称汉统、不得官祭。」
说话间,王贤忠已吓得匍匐在地,身子颤抖得厉害。
这小宦官也是有趣,明明胆颤心惊,却还能把刘承铣的长篇大论传递出来。
「听懂了?」
「足,定。
「去吧。」
「遵命,奴婢告退。」
待王贤忠一退出大殿,卫融立即出列,道:「王上,我愿去劝降……」
「不必了。」萧弈道:「去问问阎晋卿,做好了救火的准备了没有。」
有校将立即去催促。
然而,王贤忠反而是先回来的,跑得满脸通红,这隆冬腊月,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累的。
小宦官气喘吁吁,赶到殿中,伏地禀道:「回大王,陛下同意将刘氏祠堂移出晋阳宫,只是……要求刘氏子孙、大汉遗忠犹能以帝王之礼祭祀。」
「不可能。」
萧弈断然拒绝,叱道:「割据之藩镇,也配享帝王之祀?他到底有何功劳于河东万民?!」「啊?」
王贤忠脸色骤变,跪伏于地,道:「奴婢……奴婢死罪,求大王开恩,可,可陛下说,若大王不允,还有一句话,要奴婢带来。」
「说。」
「那奴婢就传陛下囗谕?」
王贤忠说著,小心翼翼地起身,偷眼四下一瞧,又开始摆姿势。
这次是作决绝之态,一手高举,像是拿著火把。
「既如此,国之将亡,不可无人相殉,朕便殉国以尽宗庙之节,成刘氏子孙之刚烈!」
「嗬。」
殿中顿时响起冷笑。
萧弈则不由回想起当年与刘承铣接触之时。
彼时,刘承铣不过是个装疯卖傻的痴儿,连他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演的,没想到一旦坐上帝位,竞有几分英烈果决。
可惜,北汉大势已去。
「那便让他烧,我倒看看他能烧毁几间宫室。」
「奴婢不敢。」
王贤忠传过话,连忙又跪倒。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及盔甲铿锵声。
傥进的盔甲上满是鲜血,迈入殿内,高声道:「启禀王上,末将不负厚望,拿下晋阳宫了!」谈判戛然而止。
「晋阳宫供奉官侯霸荣归顺大义,约束部众,打开宫苑侧门,夺下万福殿内火种。」傥进继而又道:「现侯霸荣已号令宫城禁卫卸甲弃械,请求归顺,王上是否一见?」
「召。」
很快,侯霸荣带著最后的百余宫城禁卫,只著中衣,赶到殿外列队跪拜。
一众残兵不过与汾阳军交战半日,身心俱疲,终于再无负隅顽抗的傲气,齐齐伏身跪拜。
「召侯霸荣入殿见礼。」
「拜见王上,恭迎王上入晋阳宫!」
侯霸荣应声趋步上殿,五体投地,拜倒在阶下。
「此前,末将奉郭无为之命出城见王上,便已下决心归顺。滞留宫中便为伺同机为内应、立功报效,今日见刘承铣决意焚毁宫殿,我便曲意附和,博取信任,伺机阻止祸事。终不负王上厚望,保全晋阳宫殿完好,宫中嫔妃宫娥尽数无恙!」
在萧弈看来,当时那根本就是假降,他让侯霸荣回去警示郭无为,便是不信此人,可此时侯霸荣倒戈,倒像是他未雨绸缪一般。
至于侯霸荣这番话,似乎是以为他与刘承铣谈判,只是为了保全宫殿、女眷,可见其人格局。萧弈遂问道:「刘承铣如何了?」
侯霸荣语气微微一滞,道:「回王上,我等抢下此贼手中火种,他意图反抗,缠斗之际,我麾下兵士,不慎捅伤了他。我等努力抢救,可他方才……已一命呜呼了。」
终究是,国破家亡,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保住。
萧弈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意外发现卫融、郑珙、张崇训、郝贵超等人虽有悲悯,同时似也有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跪在殿外的一众宫城禁卫则是面无表情、神色木然。
唯有一声恸哭突兀地在殿中响起,又迅速止住。
是那小宦官王贤忠,他并非刻意啼哭,只是情不自禁哭了一声,忙用袖子拚命捂住嘴,压抑住哭声。侯霸荣大怒,一指王贤忠,叱道:「好个贱奴!敢为逆贼啼哭,莫非你要为刘承铣殉葬不成?!」「没……」
王贤忠骇然向萧弈连连叩首,哭求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受了陛下恩典,一时……呜鸣,求大王饶命。」
「够了,我已下令,宫人一概宽宥赦免,还轮不到你擅自问罪、妄行杀戮。」
「是。」侯霸荣连忙垂首应道:「末将知错。」
「厚葬刘承铣,鸣悬钟,告知太原官民他的死讯……」
「咚」
三通铜鼓,送别了身死殉国的刘承铣。
大殿外,琉璃残瓦上的积雪被狂风一吹,洋洋洒洒,成了最后的祭典。
山河改换,河东再无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