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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靠山屯大队部。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煤块烧得通红。
陈峰将帆布包掼在八仙桌上。
解开死结。
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铅皮盒。
掀开盒盖。
浓郁的松脂香混着异样的甜腥味溢出。
盒底垫着干苔藓。
苔藓上躺着一株通体琥珀金色的千年参王。
根须粗如小指。
参体表面泛着极淡的金芒。
它在动。
没风,参须却在缓缓舒展。
每隔十秒,参王轻微收缩一次。
一分钟,正好搏动六下。
这频率,和地底那东西静息时的心跳如出一辙。
苏怀远抽出长银针。
在炉火上烤过,稳稳扎入最粗的参须。
拔出。
针尖光洁如新,沾着一滴晶莹的液滴。
“没毒。”
苏怀远拿纱布擦拭银针。
“活气太足了。老头子行医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已经不是药了,这叫命。”
陈峰靠着椅背。
“饭做好了。怎么端上桌?”
沈建国抽出旱烟袋。
没点火。
拿烟袋锅在桌面上画了三条线。
“从屯子到鬼见愁铅门,一共三条路。”
沈建国指着最左边的一条线。
“第一条,走老水渠暗道。这是当年关东军运送物资的废弃矿道。距离最近,不用受冻,直通铅门底下。但缺点是太窄。”
沈建国敲了敲桌面。
“当年零号在那条道里布了多少反相听诊器、埋了多少硝酸铵土炸药,谁也摸不清。带着参王进去,一旦触发机关被炸塌,全得活埋在地下六十米。”
陈峰摇头。
“不走暗道。东西太金贵,不能在地下摸黑排雷。”
沈建国点头,烟袋锅移到中间的线。
“第二条,北坡参帮旧道。屯子里猎户闭着眼都能走。但这条路,必经老龙口泉眼。”
方静宜前天刚从那里被拖回来,泉眼底下有一窝白蛋。
“泉眼底下那窝东西,正饿着。”沈建国压低声音,“参王一旦经过,白蛋闻到味儿,保不齐要破壳抢食。到时候是人吃参,还是蛋吃人,说不准。”
苏清雪拿着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叉。
“第三条呢?”
“老龙口正面穿过去。”
沈建国烟袋锅点在最右边。
“绕开泉眼,直插深山。缺点是太远,太冷。犴达罕刚死,禁区深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陈峰伸手入怀。
掏出四块楚字铜牌,拍在桌上。
“路线先放一放。”陈峰盯着沈建国,“铜牌跳的次数变了。”
沈建国拿烟袋的手一顿。
“前天晚上,跳七下。”
陈峰盯着铜牌背面的五角星纹路。
“昨天半夜,跳了十二下。”
沈建国站起身。
身后的长条凳哐当倒地。
“母体有六条神经束。”沈建国说,“四块铜牌,镇了四条。剩下两条,一条连着泉眼,一条在铅门本体。”
陈峰想起犴达罕死后,同源场爆发时铜牌的异动。
“每条心跳六下。六加六,正好十二下。”
陈峰将铜牌推到桌子中间。
“它在敲饭盆。”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十二”这个数字。
“四条通道被堵死,它饿急了。它在用剩下的两条通道,同时数日子等饭。饭端晚了,它就要自己出来吃。”
“它等不了多久。”
沈建国弯腰扶起长条凳。
“十二下是个坎。再拖,它就要强行唤醒老龙口底下的东西。”
大队部的厚木门被砰地撞开。
风雪灌进屋里。
齐老蔫摔进来。
狗皮帽子跑丢了,满头满脸都是雪花。
“出事了!”齐老蔫爬起来,“二号干燥仓!铅坑出事了!”
陈峰抓起桌上的56式半自动步枪。
拉栓上膛。
“说清楚。”
“韩少校的防化兵,半夜去查坑。”齐老蔫冻得直哆嗦,“坑底那层铅板外头,长东西了!”
苏清雪站起身:“长什么了?”
“黑疙瘩!指甲盖那么大,密密麻麻一片!”
齐老蔫说。
“小李拿工兵铲去铲,根本铲不动!铲刃刚碰上去,直接拉出一条黑丝。”
“黑丝顺着铲把往上爬,铁木把手当场就黑了,冒着酸水往下滴!”
“小李要不是撒手快,手掌骨头都能给化了!”
二号干燥仓坑底封存的,是沈明兰1953年留下的血样。
那管血在地下埋了十七年,早已突变成认血不认人的怪物。
“韩少校怎么说?”陈峰问。
“韩少校让人拉了三道铁丝网,倒了五百斤生石灰。”齐老蔫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但坑底的温度压不住,一直在往上升!”
陈峰转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坐回桌前。
翻开沈明兰的田野笔记残页。
目光锁定在血样采集的那一页。
“1953年11月7日。”
苏清雪盯着日期。
右手抓起算盘。
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按十八年周期算,原本是九月十八日满活性。”苏清雪翻到前天的记录,“七月十八,铅坑温度零下三度。齐叔,现在坑底温度多少?”
齐老蔫答:“韩少校说,坑底已经零上八度了!”
算盘声戛然而止。
苏清雪抬起头,看着陈峰。
“七天时间,温度从零下三度飙升到零上八度。跨度十一度。”
苏清雪说。
“温度升速比预计快了三倍。倒计时算错了。”
她拿起橡皮。
擦掉大账本上写着的“九月十八”。
铅笔在纸上重新写下一行字。
“按这个温度和腐蚀速度,血样满活性破坑的日子,不是九月。”
苏清雪把铅笔拍在桌上。
目光扫过桌上的参王、铜牌和路线图。
“在八月二十日前后。”
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只剩二十七天。”
苏清雪看着陈峰。
“二十七天内,不仅要把参王喂进铅门,还要把二号坑里的血样彻底解决。否则,血样破坑,它会顺着地脉直接钻进我肚子里。”
陈峰拿起桌上的四块楚字铜牌。
塞回胸口暗袋。
“走第三条路。”
陈峰抓起56半自动步枪,往外走。
“老龙口正面穿过去。泉眼底下的白蛋不能碰,暗道不能钻。我从正面杀出一条路。”
“你去哪?”沈建国问。
“去二号干燥仓。”
陈峰推开木门。
风雪卷起他的衣角。
“既然那管血等不及了,我去看看它到底长了副什么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