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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交电柜台这边,空气里全是生铁味儿。
那是混着防锈油的辛辣劲,钻鼻子。
陈峰没看架子上那些轻飘飘的白铁皮炉子。
那玩意儿是个急性子。
热得快,凉得也快。
一晚上得起夜添三回煤,还得提防烟囱倒灌煤气。
他的眼珠子,盯死了角落。
那里蹲着个落满灰尘的大家伙。
通体铸铁,圆滚滚的肚子,底下撑着三条粗壮的罗汉腿。
炉膛大得能塞进半个猪头,炉盖上铸着繁体的“自力更生”四个字。
罗汉肚。
供销社里的压箱底货。
“同志,那个,给我提出来。”
陈峰指了指角落。
售货员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大叔,正端着搪瓷茶缸子吹茶叶沫。
顺着陈峰的手指头瞅了一眼,他乐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小伙子,眼力见儿不错。”
“但这玩意儿你扛不动,一百二十斤,纯铸铁的。”
大叔抿了一口茶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再说了,这炉子吃煤跟老虎吃肉似的,一般家庭烧不起。你看看那边那个……”
“就要它。”
陈峰打断了大叔的科普。
“连带着那几节加厚的白铁皮烟囱,弯头要两个,三通要一个。”
“再给我拿一卷石棉网,回家包烟囱用,省得烫着孩子。”
大叔放下茶缸子。
眼神里带着点看愣头青的意思。
“这炉子可是紧俏货,光票就得……”
话没说完。
啪!
一张盖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鲜红公章的批条,连带着几张工业券,实打实地压在了玻璃柜台上。
大叔那双老花眼在条子上扫了一圈。
瞳孔猛地一缩。
嚯。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特批。
这是能跟厂长说上话的主儿。
“得嘞!您擎好!”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甚至没喊搬运工,自己撸起袖子,吭哧吭哧把那尊“铁罗汉”挪了出来。
他又找了根结实的草绳,把烟囱捆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碰了这金贵的白铁皮。
陈峰单手试了试分量。
沉。
但这沉甸甸的手感,代表着这个冬天,家里那铺炕能热得烫屁股。
苏清雪那双冻伤的脚,哪怕不穿袜子,也能在屋里光着跑。
这钱花得值。
出了五金区,隔壁就是新华书店的柜台。
这年头书店不单卖书,角落里还堆着一堆等待处理的旧书报刊。
希月走不动道了。
小丫头死死盯着架子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人书。
《大闹天宫》、《地道战》、《三毛流浪记》。
她也不敢要,就是看。
那眼神,比刚才看大白兔奶糖还要馋。
那是对故事的渴望,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
陈峰二话不说,大手一挥。
“这几套,全都要了。”
售货员刚想说“这可是全套的,不拆卖”,陈峰钱都递到了眼皮子底下。
希月怀里抱着一摞书,沉得直坠手,感觉跟抱着金砖似的。
小脸笑开了花。
这可是村里那些皮猴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宝贝,拿回去能当传家宝供着。
陈峰没管希月。
他蹲在那个“废品堆”旁边扒拉。
这都是些被剔除出来的旧书,有的缺了页,有的没了皮,按斤卖,拿回去引火或者糊墙。
空气里全是陈旧的纸张发霉的味道。
陈峰的手指在一堆批判材料和过期报纸里翻飞。
他在找一样东西。
前世听苏清雪念叨过。
她下乡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都在知青点被那帮红小兵给烧了。
唯独有一本,她藏在枕头芯里,看了三年。
最后还是被赵建国那个孙子举报没收了。
那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慰藉。
找到了。
陈峰的手指停在一本没了封皮、书脊都要散架的厚书上。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翻开第一页,虽然被蓝墨水涂了一道杠,但依稀能认出那行英文。
《简·爱》。
在这个把爱情视为资产阶级毒草的年代,这本书就是一颗精神原子弹。
陈峰把书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又顺手拿了几本没写过的算术本和一把中华铅笔,做个掩护。
“这些按废纸称。”
陈峰把那本没皮的名著混在算术本下面。
售货员看都没看,上秤一称。
“两毛。”
陈峰付了钱,把那本破书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这玩意儿要是送给苏清雪,那可算是直击灵魂的共鸣。
刚出供销社大门。
一群半大的城里孩子正围在门口弹玻璃球。
看见希月穿着新棉袄,怀里还抱着一堆小人书,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尤其是看到希月兜里露出的半截大白兔奶糖。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希月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身子往陈峰腿边缩。
陈峰停下脚,蹲下来平视着妹妹。
“希月。”
“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以后天天都能吃糖。”
他从希月兜里掏出两块糖,剥开一块塞进希月嘴里,另一块递到她手上。
“去,给他们分分。”
“让这帮小子知道,咱们老陈家的人,局气。”
希月愣了一下。
嘴里的甜味给了她底气。
她看了看哥哥鼓励的眼神,鼓起勇气走过去,把糖递给那个领头的孩子。
“给……给你的。”
那孩子接了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喊了一句:
“谢谢!”
希月跑回陈峰身边,小脸红扑扑的。
这回不是冻的,是激动的。
......
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
陈峰意念一动。
那尊死沉的“罗汉肚”、捆好的烟囱、还有那一堆怕潮的书,瞬间消失,进了系统空间。
板车上只剩下几袋轻便的棉花和布料做样子。
陈峰拉起车把,看了一眼天色。
刚才还晴朗的天,这会儿突然阴沉了下来。
西北角,一大团乌黑的云层,像吸饱了墨汁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房顶上。
风起了。
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刮骨似的疼。
“坐稳了!”
陈峰把希月裹进被子里,脚下发力。
老天爷要变脸。
一场比前两天更狠的大烟炮,马上就要来了。
家里那几扇破窗户纸,怕是顶不住这一遭。
得赶紧回去。
苏清雪还在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