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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割据一方以待天时?挟天子以令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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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割据一方以待天时?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岑寂却已看见门口的情形,摆了摆手,止住了那兵卒的话头,又扫了一眼敬翔怀中的孩子和身旁的韦庄,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走到门口,对那兵卒道:「无妨。这位先生千里迢迢赶来,诚意可嘉。多两张嘴吃饭丶多搭两个铺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让他进去罢。」
    他又转向敬翔,拱手道:「这位先生,请进。若家中还有人在外露宿的,也可一并接进来。哪有自己住在屋里丶盖着厚褥,却让家人在外头挨饿受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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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围那些正在围观议论的士子耳中。
    那几个原本缩在廊下犹豫不决的士子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有人率先迈步出来,朝李岑寂拱手道:「这位管事,某的家小也在城外破庙中露宿,某可否也接他进来?」
    此前那守门的兵卒不曾擅作主张,就是担心引发此等连锁反应。
    世上之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李岑寂自是能够做主的,当即点头道:「去罢。只要是你家人,便可接来暂住。」
    那士子大喜,连忙转身朝城外跑去。
    又有三五个人也跟了上去,皆是家中尚有亲人在外头无处安身的。
    敬翔听了李岑寂那番话,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他先将怀中的孩子交给夫人,然后朝李岑寂深深一揖,道:「多谢先生通融。某敬翔,字子振,同州人氏,闻凤翔招贤榜文,特来应试。因路上耽搁,险些误了考期,幸得先生开口,才不致露宿街头。
    他又转身朝韦庄拱了拱手,道:「方才也多亏端己先生替某据理力争。」
    韦庄连忙摆手道:「子振客气了。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算不得什么功劳。倒是这位————」
    他转向李岑寂,拱手道:「不知这位管事如何称呼?老夫韦庄,字端己,京兆人氏,也是来应试的。」
    李岑寂听到「敬翔」二字时,心中已是微微一震。
    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可双目中却已漾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敬翔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在他前世读过的史书中,此人乃是朱温的谋主,后梁开国第一功臣丶开国宰辅,足智多谋,机变无双。
    自己倒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而他听到「韦庄」二字时,那一震便更深了。
    韦庄之名相较于敬翔而言,在后世要更出名一些。
    他是花间派词人,《浣花集》《秦妇吟》的作者,与温庭筠并称「温韦」,诗词在后世流传极广。
    诸如:「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丶「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丶「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等佳句都是出自这位的诗词。
    除了诗词一道,李岑寂作为务实派,更看重这位的政治能力,韦庄曾是前蜀的开国重臣丶宰相。
    今日一口气遇到两位开国宰相级的人物,这等机缘,便是做梦也不敢想。
    他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微微颔首,道:「某姓李,是这驿馆中的管事。二位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请进去安顿,歇息几日,也好备考。」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敬翔再三致谢,与韦庄一道,领着家小进了驿馆。
    李岑寂立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才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负手而立,望着廊檐外那一片铅灰的天色,心中轻轻道了一声:
    这凤翔的风水,果然转好了。
    且说十二月初一,天色未明,雍县城中便已有了动静。
    州学门前早早挂起了两盏大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着门楣上那块「凤翔州学」的旧匾,匾额上的漆皮已剥落了大半,却仍透着几分昔日的庄重。
    荒废多年的州学在这两个月里已被拾掇得齐齐整整。
    辰时刚过,应试的士子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有穿青布袍的,有穿半旧棉袄的,也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虽寒素却浆洗得乾净。
    士子们依着参加科举的规矩在门前排队候着,由兵卒逐一查验身份丶核对名帖丶搜查全身,方放入院中。
    文生二百余人,分作六间考舍,每间案几排列齐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武生百十人,则在州学东侧的校场上列队,周平披甲按刀,立在校场中央,身后竖着一面「武」字大旗,旗角在朔风中猎猎翻卷。
    李岑寂今日未穿官袍,只着一身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带着两个亲随,先到校场看了一回。
    武科的考试倒也简单:
    先试骑射,百步外设靶,每人三箭;次试臂力,各举石锁,以轻重分高下。
    末了有一道兵法题,写在纸上,愿做便做,不愿做也不强求。
    周平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低声道:「节师,武生百十人,大半弓马都还过得去,只是有几个年纪偏大,筋骨已硬了,怕是难有大用。倒是其中三五个年轻的后生,骑射精熟,臂力也不俗,末将已记下名姓了,待考完之后再细细甄别。」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你看准了便好。若有出彩的,直接收进牙兵中,不必等放榜。」
    周平应了一声,又回了校场中央。李岑寂便转身朝州学正堂走去。
    文科考场设在州学考棚中。
    李岑寂悄无声息地踱进考场,行走巡视,目光从那些伏案疾书的士子身上一一扫过。
    二百余人,或凝神思索,或提笔疾书,或托腮沉吟,神色各异。
    案上摆着一式五份试题:
    一道数算题丶四道策论题,分别关于农事丶水利丶商业与教育。
    考题是王俶与赵璋二人精心拟就的,既不出偏难怪僻的经义章句,也不考那些浮华无实的词赋骈文,只问切合时务的实策。
    李岑寂看了几份已答的卷子,心中暗暗点头:
    这些人虽多是屡试不第的失意士子,可写起底层务实之策来,倒有不少真知灼见。
    他正自巡看间,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约莫十岁上下,身量尚未长足,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正低着头答卷,下笔稳当得很,不见半分犹疑。
    李岑寂微微一怔,走到近前,又不好打扰他,只站在两步开外,远远瞧了一眼那少年案上的试卷,见字迹端正清秀,策论虽还稚嫩,却已有几分章法。
    他心中诧异,便转身出了考舍,寻到正在隔壁考棚巡看的王俶,低声问道:「王司马,那边角落里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岁上下,怎地也来应试了?」
    王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捋须笑道:「节帅有所不知,那少年姓李名琪,其父李毂,与郑公乃是故交。黄巢乱时,李毂已殇,李家携家避祸至岐陇,如今便住在雍县城外。那李琪与他兄长李珽一道来的,两人原说好只是试试考场的气氛,不为应试,只为日后科举预做准备。某想着,咱们这招贤考试本就不限年岁,既是郑公故人之后,又确有才学,便也放他进来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细细想来并没听过这两个名字,在历史上应当不出名,便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既是郑公故人之后,便不必苛责。他愿写便写,不愿写也不强求。只莫要扰了旁人便是。」
    王俶应了一声,自去巡视别处。
    考试从辰时一直持续到申时末刻。
    日头西斜时,兵卒敲响了收卷的铜锣,二百余份试卷依次收齐,分作数摞,由几名文吏抱入后堂。
    士子们三三两两走出考场,有的面色疲惫,有的意犹未尽,有的与同伴低声议论着试题,有的则匆匆赶回驿馆歇息。
    武科的考试早已结束,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靶子上还插着零星的箭矢,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李岑寂随着那些文吏进了后堂,见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已在案前坐定。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试卷,墨香混着纸香,在屋中弥漫开来。
    李岑寂也不多言,拉了把椅子坐下,四人便分头阅卷。
    这一阅,便是整整一夜。
    到了次日午间,二百余份试卷才全部批阅完毕。
    四人又花了两个时辰,将分数逐一核对丶排序丶定名次。
    孙储年纪最长,熬了一夜早已两眼通红,靠在椅背上连连打着哈欠。
    王俶与赵璋也是面色发白,倦容满面。
    李岑寂却依旧精神奕奕,他近来气力日增,连带着精力也比从前充沛了许多,便是熬了一宿,也不过是微微有些口乾。
    待名次排定,李岑寂先将总榜扫了一遍:
    敬翔居首,韦庄次之,第三名竟是那位与李琪同来的兄长李珽。
    而那个十岁的少年李琪,则排在二十名开外。
    李岑寂特意将李琪的试卷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果然如王俶所言,文章辞藻华美丶引经据典,可策论部分多是泛泛而谈,缺乏实策。
    李岑寂看罢,对王俶道:「这孩子底子极好,只是缺了实务经验,纸上谈兵罢了。你在他卷子上写几句批语,指点他今后该往哪方面下功夫,莫要辜负了这份才情。」
    王俶应了,便提笔在李琪的卷尾写了数行工整的蝇头小楷,点明其策论的虚实得失,又指了几部关于关中水利丶田赋的旧志,让他去翻阅。
    批完,李岑寂将试卷收起,道:「这份卷子,明日放榜时我亲自交给李琪,也好让他知道往哪个方向用功。」
    几人自无异议。
    名次既已排定,李岑寂便命人抄录两份榜文,一份张贴在州府门口,一份张贴在驿馆门外。
    又点了几个嗓门大的兵卒,敲锣打鼓地沿街通报。
    消息传开,城中士子纷纷涌向放榜处。
    一时间州府门前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李岑寂没有急着去州府门口看热闹,而是先去了驿馆。
    他换了身便服,依旧扮作寻常文吏的模样,悄悄走到驿馆门外的榜文前。
    榜下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的抚掌大笑,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拉着同伴相互道贺。
    也有人与身旁的同窗低声议论着名次,指点着榜首的两个名字:「敬翔?这是何人?从前不曾听说过。」
    「韦庄?莫不是那位写《章台夜思》的韦庄?他竟也来了?」
    「凭韦庄之才,竟被这敬翔压一头?也不知敬翔究竟是何许人也?!」
    李岑寂立在人群外头,等那热闹劲儿稍稍散了些,方才走上前去。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便服,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管事。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某有几句话说。」
    众士子见是他,纷纷安静下来。
    这几日驿馆中的人都知道,这位「李管事」是个好说话的,凡有难处寻他,多半能通融一二。
    此刻听他开口,便都围拢过来。
    李岑寂道:「今日上榜之人,固然择优录用;便是未列前茅者,亦不会弃之不顾。此番应试之人,除却少数答卷实在敷衍者外,其余悉数录用。或分派至凤翔丶陇州各县,充任佐吏丶
    主簿丶县尉之属;或留于军中,担任军吏丶书办丶记室之职。节帅有言:诸位皆是有才之士,只是才分大小丶各有所长,只要肯用心做事,日后的前程自不会止于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每岁皆有考核,凡政绩优异者,便可晋升。诸位不必因今日名次靠后而气馁,也不必因今日名列前茅而自满。来日方长,只要有真本事,总有出头之日。
    他自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见众人神色各异,便又补了一句:「愿意留下的,明日便去州衙报到,自有人安排去处。若有不愿留下的,亦不勉强,可自行离去。」
    话落,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留下来的,只有少数几个衣着光鲜的士子,大约是家中并不缺钱,见排名不甚理想,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岑寂也不留他们,只让那些愿意留下的士子明日一早去州衙报到。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榜文角落处,低着头,一动不动。
    正是李琪。他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朗,正低声劝着什么,想必便是他的兄长李珽。
    李珽已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却不见多少喜色,只不住地拍着李琪的肩膀,道:「阿弟莫要灰心,你才十岁,能有这般成绩已是难得。待过几年,你定能考得更好。
    「」
    李琪却不说话,只抿着嘴,眼眶微微泛红,显是心中极不服气。
    他才十岁,从小到大被乡邻称作「神童」,处处压人一头,今日却连前二十都没进,心中那股失落可想而知。
    李岑寂走上前去,朝李珽拱了拱手,道:「这位可是李珽先生?」
    李珽见来人衣着朴素,只当是驿馆的管事,便还了一礼,道:「正是区区。先生有何见教?」
    李岑寂又看向李琪,笑道:「这位小兄弟,便是李琪罢?」
    李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起身行礼,闷声道:「是,李琪见过先生。」
    李岑寂从袖中取出那份试卷,递给李琪,道:「你的卷子,某看过了。文采是不错的,引经据典也娴熟,远胜同侪。可策论不是写诗作文,光有辞藻是不够的。你写的农事策,句句皆是大道理,却无一字谈及凤翔的土质适合种什么丶渭水两岸的水渠该如何修丶流民分到田地之后该如何安排农时。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如果你真的想成为一位治世之臣,须得亲自到田间去看丶去问丶去学,勿要浪费你这般天赋与文采。。」
    李琪接过试卷,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源自王俶的批语,字字句句都在点破他策论中的虚处。
    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拱手道:「多谢先生指教。是学生浅薄了,只知引经据典,却不知落到实处。学生回去定当仔细琢磨,亲自去田间地头走一走。」
    李岑寂见他虽年幼,却肯虚心受教,心中暗暗点头:「你才十岁,将来有的是时间。莫要急,慢慢来。」
    他又朝李珽点了点头,便转身径直朝驿馆里走去。
    敬翔与韦庄正坐在韦庄的屋中,对着一壶热茶说话。
    今日放了榜,二人名次虽然理想,却也并未得意忘形。
    韦庄端着茶盏,正说着什么,敬翔则微微颔首,面带笑意。
    李岑寂走到二人面前,也不绕弯子,拱手道:「二位先生,节帅有请,请二位随某入城一趟。」
    敬翔与韦庄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二人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便跟着李岑寂出了驿馆。
    早有兵卒牵了三匹马在门外候着,三人翻身上马,朝牙城方向行去。
    进了节帅府,李岑寂将二人引至内堂,安排他们在客位坐下,又命人端了茶来,道:「二位先生稍坐片刻,某去请节帅出来。」
    说罢便转入后堂。
    敬翔与韦庄坐在堂中,低声议论着今日考试的心得。
    正说着,后堂传来脚步声。
    二人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垂手恭立。
    帘幕掀开,李岑寂从后堂走了出来。
    此刻他已换了一身紫袍,腰悬玉带,头戴幞头,正是凤翔陇右节度使的正式官服。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
    敬翔与韦庄同时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敬翔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撩袍便要下拜,口中道:「原来先生便是节帅!某有眼不识泰山,连日来多有失敬之处,还望节帅恕罪!」
    韦庄也紧随其后,深深一揖,道:「老朽竟不曾认出节帅真容,实在惭愧。」
    李岑寂连忙上前,双手将二人扶起,笑道:「二位不必多礼。某在驿馆中不曾表露身份,也是想看看诸位士子在考前的真实状态。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二位先生见谅。」
    他让二人重新落座,自己也坐到主位上,又唤来仆役,在堂中生起炭火,将一只陶壶架在火上煮茶,又取了一盘柑橘放在案上。
    炭火暖融融的,茶香在堂中弥漫开来。
    李岑寂亲手给二人各斟了一盏热茶,又将柑橘推到二人面前,笑道:「天寒地冻,二位先生能从汴州丶长安远道而来,实是看得起某。」
    敬翔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渗入,连日来的寒气仿佛也被这一盏热茶驱散了几分。
    他抬眼看了看李岑寂,又看了看身旁的韦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趟,自己果然来对了。
    且说三人围炉煮茶,炭火暖融融地烧着,陶壶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几盅热茶下肚,寒意尽去,敬翔与韦庄的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李岑寂放下茶盏,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略作沉吟,方才开口:「二位先生的答卷,某都细细看过了。文采斐然,条理分明,实是难得。只是某总觉得,策论题终究有限,难以尽显二位的真才实学。某今日想请二位先生再答两道题,不拘文体,不论长短,只请二位畅所欲言。不知二位先生可愿一试?」
    敬翔与韦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明亮。
    节度使亲自出题,能一展学识,岂有不愿之理?
    二人齐齐拱手道:「节帅请讲。某等愿闻其详。」
    李岑寂将茶盏搁回案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沉静如渊,缓缓道:「某想问二位先生一句实心话:当今大唐,还有救么?天下还能回到太宗丶高宗那般鼎盛局面么?」
    此言一出,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啪一声轻响,窗外的风卷着细雪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敬翔垂着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似在斟酌。
    韦庄则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望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目光幽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韦庄率先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节帅此问,关乎天下气运,老朽不敢轻率作答。然节帅既问,老朽便斗胆直陈,如有不妥之处,节帅权当老朽老糊涂了,一笑了之便是。」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方才续道:「老朽先说头一句:若说今日之天下,还能恢复到太宗丶高宗时那般四海宾服丶政令一统的全盛局面,老朽以为,那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为何?因为自安史之乱以降,百余年间积下的弊病,已不是一两位明君丶一两道善政能够化解得了的。藩镇割据,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关中;宦官干政,禁军成了宦官的私兵;党争倾轧,朝堂之上朋党相攻,便如郑公那般的贤才亦难以久居其位;府库空虚,两税法虽能勉强维持朝廷开销,却也让百姓负担日重————这些弊病,桩桩件件,皆是百年积弊,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转。」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然而,若说大唐便此沉沦丶无可救药,老朽却也觉得未必。节帅可还记得代宗丶德宗丶宪宗丶武宗丶宣宗这五位先帝?」
    李岑寂微微颔首:「自然记得。」
    韦庄道:「代宗皇帝当初接手安史之乱后的残局,河北藩镇割据已成定势,他力不能制,便转而务内:减税赋丶抚流民丶修水利,用了一个养」字,让天下缓过一口气来。德宗皇帝初年也曾励精图治,整顿两税丶裁撤冗官,虽然后来泾原兵变丶奉天之难,功败垂成,可他那削藩」二字,终究为宪宗打下了底子。宪宗皇帝元和年间,用裴度丶李想诸人,讨刘辟丶平吴元济丶收魏博,朝廷威令一度重振,可称元和中兴」。武宗皇帝会昌年间,用李德裕,北击回鹘丶东平泽潞,削佛寺以充国用,号称会昌中兴」。宣宗皇帝大中之治,更是被时人冠以小太宗」之名,那是本朝最有模有样的振作。」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话锋却猛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可节帅细看便知,元和中兴也好,会昌中兴也罢,大中之治也可,但哪一回不是因人而成丶因人而废?裴度一退,藩镇复叛;李德裕一贬,回鹃复扰;宣宗一崩,天下复乱。这些中兴,皆是靠着一位明君丶一两位能臣,硬撑起来的。撑得住时,天下便回光返照;撑不住时,便又沉下去。老朽之所以说尚有可为」,便是因为只要天子贤明丶宰相得力丶节帅用命,大唐便还能撑下去。可若指望制度本身能自动纠偏丶自动修复,那老朽也不信。」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目光中带着几分沉痛:「老朽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眼见得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丶宦官与朝官互相倾轧,地方藩镇各自为政丶赋税自专。这些不是一纸诏书能改的,也不是一两个贤相能根除的。所以老朽只能说:尚有可为,却不可复盛。大唐这艘船,漏水已非一日,但若众人合力掏水丶
    勉强修补,还能再漂几年丶十几年丶甚至几十年。若要它变回当初那艘崭新的楼船,那便如刻舟求剑,绝无可能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转向敬翔。
    敬翔方才一直在静静听着韦庄的话,此时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垂在案面上,仿佛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抬起头:「端己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某并无异议。只是某以为,先生还是说得——略保守了些。」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将盏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节帅,某且问一句:本朝立国之根基,何在?」
    未待李岑寂答覆,他便自言自语道:「大唐立国之基,在于均田丶府兵二制。」
    「均田制,使民有恒产,税赋有据。府兵制,使兵有恒产,征战无饷。此二制相互为用,乃贞观丶开元盛世之基石。可如今呢?均田制自开元末年起便已渐坏,两税法取而代之,看似公允,实则将赋税之责全数摊于丁口之上,田产多者隐匿丶丁口少者重负。府兵制更不必说,自天宝年间旷骑之制废弛,朝廷募兵养兵,从此兵不识将丶将不识兵变成了兵属将丶将属镇,钱粮自藩镇出,兵士自藩镇养,朝廷手中还有什么?」
    他越说越快,语气却并不激昂:「均田丶府兵两制一崩,兵权便下移至藩镇,财赋便下移至地方。朝廷想削藩,手中无兵;想集权,府库空虚。于是只能倚仗宦官,以禁军为爪牙。可禁军豢养日久,也成了宦官的私兵,天子欲动一宦官,便要先掂量禁军会不会哗变。这是哪一个人的错,不是哪一桩事的失当,而是整个制度在百年间一步步塌陷,到了如今,已无可修补。」
    他说到此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自光微垂,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惋惜的复杂神色:「至于当今天子————某未曾见过,只在民间听说过这位天子的名声,而节帅想必是见过天子的,当知民间传闻所言非虚。天子年轻,爱击鞠丶好游猎,是昏君之相。他不耐朝政,不亲近贤臣,只信田令孜一人。若在太平年月,这等天子也可做个守成之君,横竖有宰相撑着。可如今是乱世,朝中无人敢担当,天子又不肯担当,田令孜只知揽权固宠,哪里顾得上社稷?某斗胆说一句:大唐的亡国,恐怕就在这一两代之间了。」
    他说完,堂中再次沉寂下来。
    韦庄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可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心中清楚,敬翔说的虽然比自己更加不留余地,却并非危言耸听。
    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到底是在「尽人事」。
    而敬翔这番话,却是在「知天命」。
    尽人事固然重要,可知天命也未必便是消极。
    有时候,看得清大势,比盲目乐观更重要。
    李岑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他心中也在暗暗盘算:
    韦庄说的那套法子,是历代中兴帝王走过的老路,也确实曾经奏效过,只是每次都只持续了一两代便又重归沉沦。
    而敬翔说得更加直白,直指均田丶府兵两制崩塌丶藩镇丶宦官已成定势,大唐的根基已经朽烂了。
    说到底,二人的判断其实殊途同归:
    大唐回不到从前了。
    区别只在于,韦庄认为若是出了中兴之主,再搭配几个有能力的臣子,大唐还能苟延残喘,再来一次「大中之治」。
    而敬翔则连这几十年的光景也存疑,毕竟当今天子的品行与能力实在不敢恭维。
    他缓缓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二位先生所言,某都听明白了。大唐————确实回不去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扫,双目灼灼:「若大唐终将崩解,凤翔当如何自处?请二位先生详陈其策,不必顾虑。」
    敬翔与韦庄同时一怔。
    韦庄率先开口,问道:「不知节帅志向?」
    李岑寂答得毫不遮掩:「若是大唐崩解,某当效仿光武帝,再兴大唐。」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色。
    李岑寂笑道:「两位可能还不知晓某的身世,某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家中尚存有族谱,可追溯血缘。」
    两人这才恍然,静下心来沉思。
    敬翔垂着眼,心中翻涌如潮。
    他沉吟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声音沉稳如山:「节帅既问,某便斗胆直陈。」
    他伸手蘸了蘸茶水,在案上画了一道简略的山川形势图,边画边说,条理分明:「凤翔扼四塞之险,西接陇右,南连汉中,东临长安,北通泾原。甲兵精锐,粮草尚可自给,又兼有勤王护驾之名分,底气是有的。然凤翔地狭户少,财用有限,若彼时大唐倾覆,节帅急于东争京洛,必受群雄合围,成为众矢之的。某以为,凤翔欲成大事,当分三步走。」
    他在案上画了第一道圈,圈住岐丶陇二州之地,沉声道:「第一步,固本安疆。先整饬岐陇农桑,广蓄粮秣,精练兵马。节帅如今已在做这桩事了:安置流民丶分田贷牛丶疏浚渠堰丶裁军整编————皆是固本之策。待根基稳固之后,便当次第兼并泾原丶分宁丶廊坊诸镇,一统关西之地。为何先取这三镇?泾原扼萧关之险,得之则北门无忧;颁宁产马,取之则骑兵可充;廊坊位于渭北,夺之则长安北面尽入掌中。三镇若得,凤翔便据有岐丶陇丶泾丶颁丶鄜丶坊数州之地,西有陇山丶萧关为屏,南有散关丶秦岭可守,闭关自守,足以自保。届时兵强马壮,可再图谋夺取关中,依仗天险而拒山东诸藩镇。」
    他又在案上画了第二道线,自凤翔向南延伸,直抵巴蜀:「第二步,拓地山南。待关西稳固之后,便发兵南下,取兴元府,扼住秦岭各条栈道,陈仓道丶褒斜道丶傥骆道丶子午道,皆在掌握之中。兴元府乃汉中咽喉,控之则南可入蜀,北可屏关中。随后进取两川:先取西川,再收东川。巴蜀素称天府之国,粮粟丰饶,若能屯兵则凤翔粮饷无忧:陇右产马,如能取得则骑兵精锐。此便是当年秦汉成就基业的格局:据关中之地,拥巴蜀之粟,蓄陇右之马,据险养威,进可攻退可守。到那时,凤翔西有陇山之险丶南有剑阁之固,东有潼关之塞,已是四塞之国。」
    他手指在案上那道线上一顿,声音又沉了几分:「第三步,收取陇右,伺时东进。陇右之地,自秦州而起,过河西走廊,直至西域尽头,将西域都护府尽数归纳其中。节师为陇右节度使,若以收复陇右为藉口,不断派小股兵马攻略陇右,届时既可将陇右盘踞的羌胡丶吐蕃兵马做磨刀石来练兵,又可使中原各镇放下戒心,以为节帅在全心经营西域。如此中原各镇才敢放下心来互相征伐,待他们连年征战中疲敝不堪丶人心思定之时,凤翔两路出师:一路出潼关东取河洛,一路出长江南下荆襄,两路并进,席卷中原。到那时,天下虽大,谁复能抗?此三策若行,虽未必能速成,却可稳步推进。以某之见,十年固本,十年拓地,再有十年坐观成败,三十年之内,必见成效。」
    他说完,将手收回袖中,朝李岑寂拱了拱手,神色坦然而郑重:「某之言,皆是大略,其中细节尚需斟酌。然方向如此,节帅以为如何?」
    李岑寂听罢,没有立时表态,只微微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韦庄。
    韦庄自敬翔开口时便一直捋须静听,此刻见李岑寂望向自己,便放下手来,略一欠身,缓缓道:「子振的三步之策,老朽以为甚是稳妥。固本安疆丶拓地山南丶陇右练兵丶示敌以虚丶伺时东进,步步为营,皆是立足实际之策。老朽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也随之深沉了几分:「只是老朽以为,子振所言之策,虽步步稳妥,却尚缺一条贯穿始终的大义名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凤翔若欲兼并四方,若无一个堂堂正正的由头,便是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以力服人者,人服于力,亦可以力叛之;以德服人者,人服于心,方可持久。
    他抬起眼来,自光沉静而深远:「节帅可记得汉末曹操之事?曹操初起兵时,实力远不如袁绍丶袁术丶公孙瓒诸人。
    可他却做对了一桩事:将汉献帝迎至许都,奉天子以令不臣。自那之后,曹操每出兵征伐,皆以天子诏命为凭:征袁绍,则云奉诏讨逆」;征刘表,则云奉诏问罪」;征马超,则云奉诏平叛」。各路诸侯若不服,便是抗旨不遵丶自无朝廷:若服从,便等于将主动权交到了曹操手中。曹操便是借着这面天子的大旗,一步步蚕食四方,最终奠定了曹魏的基业。此即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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