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瓷碗尚且未动,他身边无人侍奉,只是静静地坐着,眉目沉静。
晨光落下,在他眼前堆叠成一层极淡的雾气。
顾清澄第一次想要逃。
可千缕的力道忽然极大,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前挤:“姐姐可要瞧个仔细,看我有没有骗你!”
顾清澄的脚步愈发僵硬,扭头想要离开。
——就在此时,那白衣公子似有所感,微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过头。
他目光空落,却像是能穿透晨雾将她看透。
顾清澄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失焦的、熟悉的眼睛。
那一刹那,她的胸腔仿佛被人猛地按住,几近窒息。
——是他。
她的江岚啊……
她从未想过,在此时,此地,此种情状,见到他。
千缕还在耳畔叽叽喳喳:“姐姐你瞧,就是他说的没错吧?虽不言不语,可他坐在那里,比旁人都要好看。”
顾清澄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心中千万种思绪在叫嚣,他为何会在此?为何要深陷这龙潭虎穴?
又为何,会双目失明?
他怎会那样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
那双本该映照山河的眼睛,如今沉寂如井水,无声无息。
她看着他,看得心口生疼。
就在这时,一道娇软的笑声从旁掠来,生生截断她的思绪:
“殿下,粥不烫了,可用些么?”
只见柳枝盈盈走近,极自然地将那瓷碗端起,仿佛与他十分熟稔。
“外头风凉,奴婢扶您回去用些?”
白衣公子神色未改,顺从地接过瓷碗。
他好像不是第一天被她服侍,那般温驯的模样落在顾清澄眼里,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柳枝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巧笑间发丝拂过他的肩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寻常得理所当然。
这很正常,四殿下身边,总归要有个女人服侍的。
顾清澄的视线不知何时模糊了。
如果说昨日听见的柳枝所言尚可自欺为假,那眼前这一幕幕,却是再真不过了。
他并不知道她在。
所以,这便是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习惯了的模样吗?
她想着用乾坤阵传音问问他,再抬眸,却看见柳枝已引着他起身离开了。
于是,那只刚刚掐起剑诀的手,直直地垂落在身边。
不必问了。
一股说不清的凉意,自心底漫上来。
那不是妒意,更不是心疼。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她看见的,是那个曾与她约定好并肩而行的江岚,不知何时,已与其他人再无分别了。
那双曾经搅弄风云的手,如今捧着的,是一碗敌人施舍的粥,又或许……给过柳枝昨夜口中的,帐中温柔。
他或许因为种种原因看不见,可缘何又要让她看见?
犹自愣怔神间,千缕却在一旁喃喃着:“柳枝姐姐好福气,四殿下待她与众不同呢。”
与众不同?
顾清澄却明白,那一刻,她的江岚,泯然众人了。
“哎呀,越女姐姐,你去哪儿?”千缕再回头时,发现顾清澄的身影早已不见。
顾清澄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那雪白的身影一眼。
帐外风起,晨雾被吹得四散。
顾清澄低垂着头,将所有的表情都藏进阴影里,生怕被人看见此刻的失态。
昨夜,她曾用理智,为自己铸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她宁愿信他。
可今天,他只用了一个女人、一碗粥,便让这座城墙,连同里面的她,都一起轰然倒塌。
于是,那些在夜里反复被压抑、否认的念头,此刻全都成了尖刀。
所有假设尽数推翻,所有侥幸一一覆灭。
那些冷硬的怀疑,最终生出了锋利的棱角,刺穿了她自己。
。
顾清澄不知自己是如何捱过的这一天。
从前她独行如狼,旁人欺她三分,她便要十倍讨还,哪怕是面对顾明泽的背叛,她也生生地扛了过来。
可她未曾想过,会在江岚这里再尝一次。
她为他生出了软肋,他却偏看准了那软肋插刀。
让她猝不及防,让她方寸大乱。
更不堪的是,此刻她深陷龙潭虎穴,连当面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世界从来漆黑一片,唯有他给过她一线天光。
涪州一路来边境的恶言恶语都没能击垮她,她原以为只要撑过这一局,便能绝地翻盘。
直到今日。
属于她的光熄灭了。
她忽然生出无端的绝望。
这世间最痛的,不是敌人的刀剑,却是并肩之人的低头。
冬日将尽了,她却觉得,自己或许要永远留在这个冬天了。
……
今夜,顾清澄终究没能躲过这场排演。
事已至此,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计划已行至最后一步,岂能因江岚的变故就轻易推翻?
若今夜排演出了意外,那便见机行事罢。
直到今日,她终于明白,她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离了任何人都行。
顾清澄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烛火摇曳,满室的舞姬歌女,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气与脂粉香。
因为不是正式的宴席,只有军营里寻常的几位大人,就着歌女的旖旎,享受着冬日山谷里罕见的暖意。
她第一次看见了五皇子江钦白。
那人果然如千缕描述般,身形魁梧,即便是夜里挑灯看曲,身上也未曾脱下过软甲,想来是极其谨慎的人。
而千缕轻轻拉着她的袖角,努努嘴,示意她朝那边看。
顾清澄却再没回头。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正坐在末席,身旁站着柳枝,烛火映照下,他们的影子想必正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思绪变得冷硬,她下意识将自己藏在人群最后,像往常一样,努力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可当其他姑娘都献过艺后,座上的一位副将却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你,抬起头来。”
顾清澄心头一跳,只能随着指令,将目光抬起。
她看见了这昏黄大帐里,沉沉地坐着所有人。
有人面色酡红,已是醉极,有人神情谄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在五皇子身上,而那位副将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凝视猎物的表情。
“越女?”那副将饶有兴味地看着名册,“会唱什么?”
千缕看着顾清澄今日神态不佳,匆忙替她上前答道:“越女姐姐身子虚,不如由奴婢……”
“身子虚就滚出去。”副将毫无耐心道,“军中不养废物。”
一时,满殿视线皆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