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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宏战(第1/2页)
贵阳之战
跑了约莫两刻钟，翻过最后一道矮岗，战场便在眼前逐步显现。
张煌言人还未到，耳中便已听到人叫马嘶的战场嘶吼声，还有清军那特有海螺号悠长的音色，其声似鬼啸，闻之让许多士兵战栗胆寒。
张煌言猛一勒缰，马在坡顶人立而起。
他举起远镜，朝前观察眺望，随即他呼吸急促，整张脸也被远处的景象所震动。
清军炮队已是彻底完了。
那二十几门红衣大炮歪七扭八地瘫在野地里，有的炮架塌了，有的炮管朝天，有的翻在弹药车旁，周围横七竖八全是清军炮手的尸体。
冒烟的木轮还在转动，几匹没死的骡子在死人堆里挣扎着蹬腿，嘶鸣声从火与烟里传出来。
反观明军那一排斜坡上，十六门中兴炮仍在不间断地喷吐火光，白烟不断腾空如云，把整片坡地裹进了一片蒸腾的雾中。
但清军在利用汉八旗火炮牺牲牵制下，那两三万大军也已是涌到了明军阵前。
两万多人像一块铺天盖地的黑布，从南面压过来。
其人影如潮，满蒙骑兵不断在西翼游弋，许多满蒙骑兵开始或近或远的猛攻赤武营西翼阵线，试图将对方朝坡上卷去。
绿营兵则如蚁群般分别从正面和东翼往上涌动，正面中线和东翼各有七千多绿营兵正在猛攻赤武营阵地。
半坡上的赤武营阵前，火光连成一条条横线，那是火铳手们在用燧发铳排射。
硝烟一层未散又起一层，整条阵线都淹没在白烟里，只有枪口喷出的火舌不断在烟雾中闪烁明灭。
燧发铳火铳声密集得听不出间隔，爆豆子一样，远远滚来一片“噼里啪啦”的闷响。
与之相对的是，也有许多清军的火铳手和弓弩手正在人潮后边与明军对射。
更多的清军则是仿佛无穷无尽般，持续从东西两翼和中部不断冲击赤武营的阵线，与赤武营的前排长枪手组成的枪阵互相捅刺砍杀。
许多箭矢从清军人潮后升起，密如飞蝗，划过灰蒙蒙的天空，朝明军阵地扑去。
明清双方虽都在不断用弓弩火铳对射，但赤武营的火铳手比例高，且装备了最新的燧发铳和定装弹药，射速极快，此刻压着清军厮杀阵后的远程部队打。
随着一排排的白烟腾空，清军远程部队也是伤亡惨重，如同割麦般成片扑倒在狂风骤雨般的铅弹网中。
但在双方阵前贴合处，却已不是对射了，而是惨烈的白刃肉搏。
清军前队那些刀盾手、长枪手已是冲到明军枪阵前。赤武营的长枪手们半蹲着身子，两排长枪从拒马后斜刺而出，枪尖上滴着血，不断朝前伸缩捅刺，仿若毒蛇吞吐。
清军前排像被后方人潮推耸着，一排排地顶上来，接连被长枪捅穿、挑翻、踩过。有人枪断了，拔刀扑上去，又被对面的明军一枪刺入咽喉。
有人试图绕过正面长枪阵，又被侧翼长枪手阻挡，旋即被侧翼的火铳手一轮齐射撂倒。尸体在阵前逐渐堆堆积，越垒越高。
血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将脚下黄土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更远一点的地方，清军的火铳手和弓弩手混在人群中，持续朝明军阵线抛射。
箭和铅子呼啸，明军头上耳边“嗖嗖”飞过，不时有人闷哼一声捂着面门倒下，后面立刻有人补位。
还有无数投掷物如飞斧标枪等物在双方厮杀人群的头上往来投掷，许多抛物线带着灰色轨迹扑下，带着“呼呼”风声。
张煌言手中远镜移动，又眺望更远地方，西翼更惨烈。
满蒙八旗有着许多重步兵，那些重步兵在辅兵帮助下推着楯车不断向前，火炮不得不集中火力轰杀楯车，以遏制逼近的满蒙八旗精锐。
无数楯车在连绵炮火中被击毁趴窝，满蒙八旗的重步兵被迫脱离这移动掩体，然后顶着赤武营的火力硬往上撞。
大片成群的蒙古骑兵，从西翼呼啸迂回，不断用套马杆和弯刀勾打和骚扰明军侧翼，西营的守将被迫调整了阵型应对。
侧翼蒙古人被被赤武营的长枪阵挡在外头。一个满甲兵骑马冲进步阵，马蹄子踏断了一排长枪，自己也被后面捅上来的数根枪杆架住，连人带马被捅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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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这一切，张煌言的远镜慢慢放下，他喉结动了动。
身后已经传来骑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所有人都被前方那幅巨大猩红的、正在吞噬人命的宏大场景震住了。
张煌言快速回过了神，随即朗声道：“赤武营的兄弟们在给咱们挨刀子！多一眼都等不得！传我将令，以我旗为标，到赤武营西翼二里处那道缓坡集结！”
“咱们步炮未至，骑兵先到！谁若掉队，自去阵前领罪！”
他手腕一振，将旗便随着马头一转。身后数百骑兵立时催马跟上，铁蹄踏碎满地荒草，朝西翼方向奔去。
就在此刻，身后一骑靠过来。
张煌言定睛一看，正是文中兴。
对方身后跟着几十个炮组成员，个个弓着背、夹着马腹，身上穿着短衣。
文中兴与张煌言打了个照面，在马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只隐约听见“我先回炮阵”几个字。
张煌言冲他重重点头，文中兴便一拨马头，带着人朝北边赤武营阵地方向抄了过去。看样子是要迂回绕后回到赤武营的炮兵阵地接替指挥。
那几十骑在山坡下划了个弧线，贴着战场的东南角疾驰而过，渐渐隐入炮火掀起的烟尘中。
张煌言来不及目送，已是带着骑兵冲下缓坡，又翻上西侧一道低坎。
马队到了他指定的那处集结点，他抬手让将旗朝地上一插。旗面被风吹得“哗啦”一响，黑边红底的“张”字在半空中展开。
“列队！等步营炮营赶上！骑兵护住两侧，随时准备出击！”他高声下令。
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牵着马在缓坡后重新整队。
张煌言立在将旗旁，远镜再次举起来，却忽然听到南边清军大纛方向传来节奏不一的螺号声和鼓号声。
他一怔，急转镜筒望去。
就见清军大纛下，几匹快马正从多尼中军向两翼飞驰，清军传令兵手中号角此起彼伏。
旗语翻飞之间，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绿营后排像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开始大股大股朝前涌去。
西翼满蒙八旗的重甲兵也动了，一改原先步步为营的节奏，提速朝明军正面和西翼同时压去，咆哮着扑阵冲杀。
清军阵中鼓声大作，恍如万面牛皮鼓同时被敲响。
张煌言瞳孔骤缩。
“清军统帅发现我们了。不想给我们时间列阵，对方想要要在咱们步营赶到之前，将赤武营打崩。”
旁边舟山营骑兵把总“呛”地拔出马刀：“张大人，那咱们还等什么！”
“等不得也要等。”
张煌言咬着牙，朝西北赤武营西翼看了一眼，“就凭我们这点骑兵，冲进去也不过是往汤里添一勺水，步营不到，什么都白搭。”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紧紧攥着镜筒。
前方战场上，清军的人潮已经像被人搅动起来的怒涛，一波高过一波，朝赤武营那道黄坡狠狠拍去。
炮声、铳声、喊杀声、惨叫声搅在一起，腾起漫天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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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
据《清太宗实录》多次记载清军“两翼包抄”“盾车在前”的战术，如崇德三年（1638年）多尔衮伐明，“命左翼骑绕明阵后，右翼骑击其左，护军攻其中，三日破明兵数万”。
《满文老档》详细记录松锦之战中清军“盾车+火器+骑兵”的协同，称“明人恃火器，我以盾车挡之，以炮破之，以骑冲之，无不胜”。
《明季北略》从明军视角记载印证清军阵型，如卢象昇奏疏称：“虏骑常分两翼，一抄我后，一击我前，我军首尾不能相顾”。
注释②：
清军海螺号作为进攻信号，海螺号悠长的音色可传至数里之外，明军形容其“声似鬼啸，闻之胆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