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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封锁线过了以后，地势变了。荒原的砂石被甩在身后，脚下的土开始发软，踩下去会微微陷一点，抬脚时鞋底带出一声“嗤“。空气里有股味道，像泡了很久的木头。
轩辕灵识铺出去七八里。前方没有巡逻队，没有阵法灵力的蓝光。这片地方天衍宗顾不上布防，太偏，太荒，连散修都不来。
白鸢跟在三步外。她没说话，过了封锁线以后她变得更安静，更警觉了。狐族的嗅觉异常灵敏，任何一丝危险的波动都逃不过他们的鼻子。白鸢的鼻翼微微翕动，每走几步就换一次频率。轩辕不确定她在闻什么，只是轻轻瞥了一眼。
走了约两个时辰。天从灰蓝变成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但落不下来。风从西边吹来，带一点潮气。
前方出现一个轮廓。
是一座废弃的驿站，低矮的泥墙，已经半塌，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只剩两个生锈的铁环挂在门框上。院墙围了一圈，只在东边缺了一个口子，像被什么东西撞的。院子里一口枯井，井沿长满了苔藓，井口上不知道是谁盖了一块石板，现在也歪斜着露出一道缝。
看泥墙的风化程度，这座驿站至少荒了十几年。轩辕本以为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但看到这里如此破败，也不禁怔在原地。
“进去看看吧“小柒的声音响起，“这里也没别的地方了。
“我去看看。“白鸢从后面走上来，“茅草铺的屋顶还在，虽然枯了但没烂穿。夜里如果有雨，淋不着。“白鸢回头看向轩辕，“这地方能用，咱们就在这休息一下吧。“说完便跨过破败的门框走了进去。
轩辕点点头也跟了进去。脚踩在天井的杂草上，“嚓嚓“的声音。草枯了大半，但根部还活着，踩下去有韧性。他走到院墙边坐下。斩金戟横在膝上。
此时的他灵力两成出头，从封锁线出来之后灵力就没正经恢复过。灵识七八里日夜不收，驭火魄内炼经脉的淤堵还没清干净，灵力运转比平时慢半拍。但好在肉体没事。金丹巅峰的体魄扛得住连日赶路，不疼不酸，只是灵力见底的时候手脚会发沉，像身上多背了三十斤石头。
他闭眼调息。灵力沿经脉缓缓流转。驭火魄的暗红光在经脉壁上走了一圈，淤堵的地方一阵刺痛，像路被石头挡了半边，灵力过不去得绕，绕了就慢。但通是通的，没堵死，只是不畅快。
此时的灵力也只够他赶路，不能支持他再进行战斗。调息结束，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你灵力又低了。“小柒从衣襟里探出脑袋。竖瞳看着他。“驭火魄的光比早上暗。“
“嗯。“轩辕面向着破门框，但双眼没什么神采，显然是累透了。
“很难受？“小柒关切道。
“不难受。灵力不够用，再遇到巡逻兵，怕是凶多吉少。“轩辕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清楚，他不能再硬拼了。
小柒皱了一下鼻子，她明白轩辕说不够用，其实就是灵力快见底了，灵慧魄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比语言准。
轩辕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肉饼，掰了一半递到小柒手里，小柒接过去，没马上吃，抱着肉饼竖瞳还看着他。
“吃吧。“轩辕看向小柒，眼神里多了一丝放松。
“你先吃。“
“我不饿，你快吃吧。“
小柒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肉饼。嚼了两下。“硬了。“
“嗯。“轩辕看着手里的半块肉饼说道。
“上次在河谷集买的比这个软。“
“放久了，不过还能凑合。“
小柒没再说。抱着肉饼小口小口啃。轩辕把另一半干肉饼塞进嘴里，嚼。肉饼是河谷集买的，面粉掺了碎肉和盐，压成饼晒干了，能放十天半月。吃起来像在嚼一块带盐味的木板。
白鸢就站在门口，她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风里潮气重了。
“要下雨了。“她说。“我先在外面转一圈，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东西经过。“
轩辕点了一下头，继续和小柒啃着肉饼。
白鸢转身出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杂草在她脚下被踩下去又弹起来，发出的声响比风还轻。
气压很低，但雨没下来。
云压了半天，最后只是飘了几滴。像一个人酝酿了半天情绪，最后只叹了口气。
小柒吃完肉饼，从轩辕肩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天井的杂草上。脚底是凉的，但她不在乎。灵体不怕冷，只是“感觉“冷。灵慧魄让她有感觉，但没有真正的温度刺激。像闻到了火的味道但没被烫到。
她在杂草里走了两步。草比她高，灰绿色的叶片擦过手臂，痒痒的。
她发现枯井旁边蹲着一团东西。灰白条纹，尖尖的耳朵竖着，尾巴缠在腿边。是一只猫。这只猫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看得见，毛色脏，但眼睛亮。
小柒蹲在它面前，伸手逗弄。可那猫“嘶“一声，背脊竖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棍。
小柒本能地缩手。过了一息。又出伸手。
猫又发出防御的嘶鸣，但这次没上次响，声音短了半截，像嗓子忽然累了。
小柒又缩手，她看了看轩辕。轩辕正靠墙坐着，斩金戟依旧横在膝上，丝毫没在意她正在做什么。
小柒第三次伸手。这次她的手从下面往上探，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灵慧魄的灵力从指尖渗出来一丝暖黄色的光，极弱，像冬天哈出的一口气。对普通动物来说，这种灵力不是威胁，甚至带一点温暖。
猫不叫了。鼻子凑过来。湿湿的，凑近闻了闻小柒的指尖。然后胡须碰到了她的手心，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小柒忍住没缩手。猫的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它退开两步，蹲下看着小柒，尾巴已经松开了，不再紧绷。
小柒转头看轩辕。竖瞳发亮，透出一种很单纯的东西。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让一只流浪猫愿意碰她。
轩辕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它很饿。“小柒说。
“哦！“轩辕问道，“你想怎么办？“
“你还有肉饼吗？“
“没了。“
小柒低头看了看手里啃剩的半块肉饼渣子。看了看猫。然后把渣子放在地上，用手推到猫面前。猫低头闻了闻。开始吃。小柒蹲在旁边看它吃。看了很久。
轩辕把斩金戟从膝上取下来，放在身前的地上。戟刃上有裂纹。十字形的，从刃口延伸到戟身中段。这条裂纹在血祭古坛就出现了，当时没在意。后来在封锁线突围的时候又加宽了一丝。
指腹摸过裂纹。断面粗糙，有细微的毛刺。金属裂开的边缘不像切割面那么整齐，像骨头被掰断，断面上有细小的骨茬。
他感觉到内部有微弱的震颤，很均匀的、很有节律，像心跳。斩金戟在“呼吸“。
“这个裂了会怎样？“小柒凑过来。猫吃完了肉饼渣子，踩着杂草跑开了，钻进了墙角的破瓦罐里。
“不知道。“轩辕指腹还停在裂纹上。“之前一直没裂过。“
小柒竖瞳盯着那道十字裂纹。看了一会儿。竖瞳忽然收缩了一下，碎片记忆触发了。
她闭上眼。碎片从识海深处浮上来，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一张写在石头上的字。石头沉在水底，字被水纹扭曲了，只能看清几个笔画。
“她说过一句话。“小柒闭着眼，声音轻了。“关于斩金戟。“
“什么？“轩辕惊讶道。
“她说……“停了一下。碎片在水里浮沉，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一半。“她说：‘戟是人身体的延伸。戟断了就是人的骨头断了。骨头断了可以接，但接过的骨头不会比原来的硬。‘“
轩辕低头看着斩金戟，十字裂纹，接过的骨头。他的手指停在裂纹上，很久没动。
小柒睁开眼，竖瞳里的暖黄色光比刚才暗了一点。用碎片记忆很耗灵力，哪怕只是“回忆“一小段。
“她是谁？“小柒问自己。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每次碎片浮上来都带着一张模糊的脸，不是慕晗的脸，是另一个人的。更远的，更旧的，旧到碎片本身都快磨没了。
轩辕没回答，他也想知道。
大约过了三刻钟，白鸢回来了。此时天色已暗。铅灰色的云终于散了，露出半轮月亮。月光很淡，像被纱布裹了一层。
她进门的时候轩辕正靠墙闭目调息。灵识铺出去七八里，这是他的警戒范围，也是他能维持的极限。灵力只剩两成出头。灵识铺开耗去一成，驭火魄内炼经脉又占了半成，剩下的勉强够肉体维持巅峰状态。
“附近没有人。“白鸢在门槛上坐下。“方圆五里以内没有灵力波动。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有积水，可以取。西边是一片矮树林，林子里有几只野兔，普通的，没有灵力。“
轩辕睁眼。“葬魂渊的方向。“他说。“我有感觉。“
白鸢看了他一眼。“你感应到了？“
“我试试。“轩辕往西北方向望去，这次他没用灵力催动灵识，的时候专注魂火的共鸣。渡化魄在葬魂渊，魂火的牵引从三天前就开始变强了，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灯光不亮，但方向很明确。
“西北。“他说。“四五天脚程。“
白鸢点了一下头。“和我估计的差不多。过了这片河谷再往西北走两天，就是古战场。古战场过去，就是葬魂渊。“她停了一下。“那片地方不太对。“
轩辕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疑问。
“我从万妖谷出来的时候，熊山君的斥候报过。最近一个月，葬魂渊方向有异常。灵兽迁徙方向变了，原本该往南过冬的兽群开始往东跑。“她顿了一下。“东边是荒原。没有什么值得它们跑去的。它们应该是在逃。“
“逃什么？“轩辕问道。
“不知道。但兽的直觉比人灵。它们跑得早，说明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变。“
轩辕没接话。魂火的牵引在胸腔深处一跳一跳的，像另一个心脏。他握了一下斩金戟——十字裂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小柒蹲在枯井旁边。石板歪着，露出一道缝。她把手指伸进缝里，抠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便不再尝试，而是蹲在井沿上看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竖瞳变成两条细线。“那个地方……“她忽然开口。
轩辕看向她。
小柒没有回头。她看着月亮，但说的不是月亮。“那个地方……不像一个地方。“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像一个……过程。你要走进去，一直走到最深处。路上会遇到很多……“停了一下。碎片又在翻涌。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种感觉。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拽住衣角，每只手都在拉，方向不同，力道不大但数量太多。“人。“小柒说。“不是活人。是放不下的人。“
“亡魂？“轩辕问道。
“嗯。但不是普通的。“小柒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颤。“执念太深的，走不了，困在那里。你要过去，就得……“她找了一下词。手指攥着井沿上的苔藓，抠下来一小块。“渡化。或者斩断。“
轩辕靠在墙上，“渡化“两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渡化……把困在这里的亡魂送走？
“酒癫说过一句话。“轩辕想起了酒癫说过的话。“他说到了渊口，‘别听‘。“
小柒的竖瞳猛地睁大。圆了。月光照进去，像两颗琥珀里忽然点着了火。“对。“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别听。那里很吵。很多声音。不能听。“
“听了会怎样？“轩辕很想知道。
小柒的手指松开了苔藓。苔藓碎块落在井沿上，无声。“听了会……“她声音小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会忘记自己是谁。“
安静了一息。风从院墙的缺口吹进来，杂草晃了一下。“亡魂的声音有蛊惑的能力。“轩辕喃喃道。酒癫说“别听“，小柒说“听了会忘记自己是谁“。蛊惑，亡魂的执念会通过声音传进识海，听得越久，执念渗得越深，深到最后你自己的意识被挤出去了，剩下来的是亡魂的。
“不是用耳朵听。“小柒补了一句。“听的是，“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里。“
“识海。“轩辕明白了小柒的意思。
“嗯。“小柒竖瞳暗了一点。“碎片里有画面。很多人站在黑暗里，眼睛睁着，但不动。嘴巴张着，不出声。他们……“她停了一下。“他们在听，听完了就走不了了，就留在那儿。一直留。“
轩辕听到小柒如此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院墙上方。月光把天井里的杂草照成灰白色，风一吹就起波纹。之前小柒喂的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蜷在枯井旁边的破瓦罐口，眯着眼打盹。
白鸢在门口靠着门框坐。布包放在腿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没有闭眼，狐族不用灵识也能保持警觉，靠嗅觉和听觉。夜风里的每一种气味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泥墙的土腥味、杂草的苦涩味、枯井里石头上的苔藓味以及远处矮树林的松脂味，都在她灵敏的嗅觉天赋前展露无疑。
目前一切都正常。轩辕靠着墙，斩金戟竖在手边。灵力两成出头，驭火魄的暗红光在经脉壁上缓缓流转，清理淤堵。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没有睡，应该是不敢睡。在葬魂渊方向那个魂火越来越强的牵引下，他的身体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像走在悬崖边上的时候那种，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前面有东西在等着。
小柒缩回了他的衣襟里。竖瞳还露在外面，看着门口的白鸢。看了很久。
“你认识慕晗？“小柒忽然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盖住。
白鸢转头看她。月光在她脸上画了一半亮。“你问过一次了。“白鸢说。
“上次你没答。“
白鸢沉默了两息。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没有拨。“见过一面。“她说。“很久以前。我还小。“
“她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白鸢的目光移到月亮上。“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不急，但一直在。“
小柒竖瞳闪了一下。“那就是她。“小柒缩回了衣襟里。
轩辕的手动了一下，右手从斩金戟上松开，抬起来，在衣襟口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小柒。是拍了一下衣料。像某种安抚。
白鸢看到了。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看外面。
夜过半。灵识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轩辕睁眼。灵识往东南方向铺开。七八里的边缘上，有大量灵力波动。不是人。是兽。很多。方向混乱，速度极快，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赶着。
灵兽群迁徙。
但方向不对。迁徙应该往南，冬天快到了，灵兽感知温度变化，每年这个时候往南走。但这群兽的方向是东南偏东，几乎是横向的。不是迁徙。是逃窜。
白鸢也站起来了。她嗅到了——风里多了一种味道。灵兽恐慌的时候会分泌一种体液，味道很淡，像把薄荷叶揉碎了泡在水里的涩。
“数量很大。“白鸢说。“至少上百头。“
“方向是葬魂渊那边来的。“轩辕站起来，斩金戟握在手里，灵识追着那群灵兽的轨迹。它们从西北方向跑过来，经过驿站以东约两里的地方，然后继续往东南跑。不停。不回头。似是什么东西在赶它们？
“葬魂渊的异动。“白鸢看着西北方向，月光下，那个方向的天际线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光，没有烟，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渡化魄在醒。“
“你确定？“轩辕和白鸢此时都躲在破败的院墙后。
“不确定。但灵兽比我们敏感。它们在逃。“
轩辕看着西北方向。魂火在胸腔深处跳了一下。比之前重。
他靠回墙上，没有追上去看。灵力两成出头，追一群逃窜的灵兽没有任何意义。他需要做的是休息、恢复、然后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路程还有多远？“他问。
“古战场两天。葬魂渊再两天。“白鸢说。“如果你灵力恢复到五成以上的话，可以更快“
“四五天。“轩辕闭眼。经脉里驭火魄的光缓缓流转，淤堵的地方一阵一阵地疼。不剧烈，但没完没了。像鞋底磨进一颗石子，走一步硌一下，不影响赶路，但永远知道它在。
小柒在衣襟里缩成一团。竖瞳闭了，但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没松。
“别怕。“轩辕说。
“没怕。“小柒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料里传出来。“就是不太舒服。那个方向，很吵。“
“我知道。“轩辕靠墙坐着。月光从天井上方的破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杂草上，照在枯井上，照在斩金戟的十字裂纹上。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比之前凉了半分。远处，灵兽群的奔跑声渐渐弱了。但它们跑过的地方，地面上的草都倒了，一片一片的，像被犁过。
驿站安静下来。猫在瓦罐口翻了个身，继续睡。
轩辕闭着眼。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一丝一丝往丹田聚。两成。两成半。驭火魄的灵力一半清理经脉淤堵，一半护住心脉。
明天继续赶路。古战场在前面。古战场后面是葬魂渊。葬魂渊里有他的魄。也有他不想要的东西。魂火在胸腔深处跳了一下。像在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