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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和白鸢继续往下走。通道越来越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贴着后背,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皮肤,激得肩胛骨微微收紧。脚下是凿过的石阶,一级一级,每一级都很矮,矮得像给小孩子走的。但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很圆,磨了无数遍,无数双脚踩过。
白鸢走得很慢。她的脚步比之前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虚浮。
“你的鼻子。“轩辕说。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没事。“白鸢抬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红,很少,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了两下。
“别总是说没事。“轩辕道。
“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白鸢回答道。
走过这段很窄的路,尽头又看到一段台阶。台阶上刻着纹路,箭头朝下,一个接一个,每隔三级刻一个。是指引的纹路。刻痕很旧了,边缘被磨圆了,但方向还看得清楚。
“有人指过路。“轩辕蹲下来,手指顺着箭头的刻痕摸过去,指腹感受着石面上浅浅的凹槽,“不过时间很久了。“
“九黎族的人。“白鸢跟在后面,也仔细看着这些痕迹。
“来的人,没有回去过。“轩辕站起来,面对着痕迹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竖瞳里蒙着一层水雾,刚睡醒的样子。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大得整张脸都变形了。
“到了没?“她问,声音糯糯的,带着鼻音。
“还在走,你继续睡。“
“不困了。“小柒摇摇头,大半个身子探出衣襟四处张望着,忽然她开口说道:“下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轩辕问道。
“很远,“小柒歪着头,竖瞳朝下方望过去,望得很认真,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有人在哭。“
白鸢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鼻翼用力翕了两下。
“闻到什么了?“轩辕问。
“没有味道。“白鸢的声音有些奇怪,奇怪在太干净了,“这一层什么都没有。没有亡魂的气味,没有黑气的味道,连石头都干净了。“
“干净?“
“干净。“白鸢又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缓缓吐出去,“像刚下过雪的山顶。空气是洗过的。“
葬魂渊的最深处,空气像洗过的。这不对。葬魂渊里不应该有干净的东西。
“走!去看看。“轩辕把斩金戟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在最前面。
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
他们走出通道的时候,脚底的石面变了,从粗糙变得光滑,光滑得像磨过的玉。同时柔和的、暗金色的微光从前方漫过来。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直径至少三十丈,穹顶高得看不真切。四壁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暗金色的微光在石面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洞室里没有黑气,没有亡魂,连风都没有像一座被遗忘了千年的祠堂。
洞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约莫一人高,缓慢地旋转着。光芒的温度偏暖,暖得像冬天的灶台边烤过火以后留在皮肤上的那层余温。
白鸢的瞳孔微微收缩,“小心。“她低声说。
“我知道。“轩辕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动什么。他的左手握紧了戟柄,但没有举起来。戟尾垂在地上,尖端朝下。
小柒的反应比他们都大。她从衣襟里完全爬出来,坐到轩辕肩上,竖瞳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像在咽什么东西。
“它在哭。“她说。
白鸢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它在哭。“小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了光芒里,“它哭了很久很久了。但是它哭不出声音,所以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它在哭?“
“我看见了。“小柒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像被什么情绪一下子淹没了,“它的光在抖,抖得很厉害。就像……就像忍着不哭的人,嘴唇在抖,但是眼泪掉不下来。“
轩辕仔细看着那团光,光芒确实抖。光本身的明暗在交替,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深地呼吸,深吸,慢吐,再吸,再吐。
“这是,渡化魄?“轩辕说。
光团没有回应。它只是旋转,只是呼吸,只是亮着。像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但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原地,用眼睛望着门的方向。
轩辕把斩金戟放下,往前走了一步。
“你做什么?“白鸢的声音紧了。她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软剑柄。
“过去看看。“
“等等——“
“没事。“轩辕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稳,一步一步,靴底踩在光滑的石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它没有敌意。“
“你怎么知道?“白鸢依旧警惕。
“它等了太久了。“轩辕说,“久到没有力气有敌意了。“
他走到光团面前三丈的地方,停住了。光团近在咫尺。暗金色的光芒铺在他的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光芒里的纹路看清了。像脉络,像水纹,像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荡漾。
小柒的竖瞳里映着那团光,金光在她眼底晃来晃去。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你别哭。“轩辕轻声对她说。
“我没哭。“小柒的声音闷闷的。
看着小柒泛红的眼圈,轩辕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和光团平视。
“我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躺在病榻上的人说话,“你等了很久。我知道。“
光团的旋转慢下来了。慢了很多。暗金色的光芒从一人高缓缓收拢,缩小,从一人高变成一人矮,从一人矮变成一臂宽。它朝轩辕的方向飘过来,飘得很慢,慢得像一片从枝头落下的叶子,打着旋,晃着晃着,终于落下来了。
它悬在轩辕面前,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尺。然后光团里伸出了一只手。这手是半透明的,暗金色的,轮廓模糊,像用水墨画出来的,边缘洇开,和光融在一起。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弯曲,朝轩辕的胸口伸过来。
白鸢的软剑抽出了一半。剑刃在暗金色的光里泛着冷芒,她的手在抖,但握剑的姿势没变。
“白鸢,没事。“轩辕声音很轻。白鸢听到轩辕这么说,握着剑柄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那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伸,直到指尖触到了轩辕的胸口。
顿时,轩辕的识海里涌进了一幅幅画面,像一条河从脑子里淌过去。他的记忆被翻开了,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快。
他看见了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灶火映在她脸上,映出一道一道的影子。她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在说什么,但声音隔着水的,听不清。他看见了自己第一次拿起斩金戟的时候,手掌磨破了皮,血渗进戟柄的裂纹里,师父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见了白鸢在篝火旁蹲着烤干粮,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很长,很细。他看见了小柒第一次从衣襟里探出头来,竖瞳瞪得圆圆的,鼻尖上沾着一粒灰,嘴里喊了一声饿。
他看见了由碎片拼成的慕晗的脸,这一块是她的眉眼,弯着的时候眼尾有一颗小痣。那一块是她的嘴角,笑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一点。另一块是她转身时耳垂后面的那颗小痣,只有靠得很近才看得见。拼在一起,像,很像,但不完全是她。是渡化魄从他的记忆里捡出来的碎片,勉强凑出了一个人的形状。
影子站在他面前。暗金色的光芒勾出她的轮廓,面目模糊,但身形是对的,站在那里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是她的。
“你确定要救我?“
影子开口了。声音也像她,也不像她。慕晗的声音是暖的,这个影子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
轩辕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顿了两息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你知道代价吗?“影子问。
轩辕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他知道要收集七魄,知道每一魄散落在不同的绝地,知道收一魄就近一步。但慕晗没有告诉过他代价是什么。
“你回答不出来。“影子说。
“我回答不出来。“轩辕的声音很低,低得在往地底沉。
“那你想清楚了再来。“影子的轮廓开始淡了,边缘在散,在融化,像冰块放在温水里,“我不急。我等了很久了。再等一阵也无妨。“
“等一下。“
影子停住了。它的半个身子已经散成了光点,只剩下胸口以上还维持着人形。模糊的面孔朝着轩辕,等着。
轩辕的手指在石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站起来,膝盖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垂下头,看着地上那团正在消散的光。
“我不知道代价。“他说,“但我知道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里用命填了渊。他们不退。“
他抬起头,看着白鸢。此时白鸢正站在三丈外握着软剑,等待轩辕做出决定。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轩辕说,“但我知道我走到这了。“
他把斩金戟拿起来。双手握着,竖在身前,戟尾朝下。然后他把戟尖插进石面的缝隙里,插得很深,深到戟身直直地立在地上,戟刃上的十字裂纹在暗金色的光芒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他松开手。单膝跪下去。膝盖磕在石面上,声音很闷,膝盖骨和石头撞在一起。
白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的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了。手里的软剑垂下来,剑尖点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柒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竖瞳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开了,忘了合上。
轩辕跪在那里,两手撑在膝上,头微微低着,看着石面上自己的影子。暗金色的光芒铺在他身上,铺在石面上,铺在斩金戟的裂纹里。
“我不走。“他说,“我在这了。“
光团散了。准确地说是归拢了。暗金色的光芒收拢、凝聚,从四散的光点变成一束细流,从轩辕面前涌入他的胸口。没有痛。只有一股暖意从胸口漫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个骨头缝。
四魄同时震动。雀阴在左肋,非毒在右肩,灵慧在肩头,小柒的身影猛地亮了一下,竖瞳里的光比之前亮了整整一倍,然后柔和下来,不再是刺目的亮,而是温的。驭火在丹田,灼热的气流沿着脊柱往上涌,和涌入的第五股力量撞在一起。
五魄共振。
频率不同,但方向一致。五种力量在胸腔里汇成一个点,那个点在跳,像心脏,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带着回响。每一下跳动,他都能感觉到一种新的东西流进血管里,比灵力更深,更沉,像是某种记忆,某种意志,某种被埋了三千年终于被挖出来的东西。
渡化魄的力量。安魂。渡化。
平息的力量。它流进经脉的时候,像一条温热的溪水流过干裂的河床,经过的地方,裂口在愈合,灼烧在退去,灵力透支后那种空洞的酸痛在一点一点被填满。
空腔的石壁泛起细密的波纹。穹顶上有碎石簌簌落下,在光芒里化成金色的粉尘,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粉尘落在轩辕的肩头,落在白鸢的头发上,落在小柒的竖瞳里。
五魄共振的波动传遍了整个葬魂渊。渊内残存的亡魂被震醒了,从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灰白色的灵体挤在通道里,翻滚着,尖啸着。恐慌。被震醒的、无处可逃的恐慌。
轩辕站了起来。右手拔起斩金戟,十字裂纹亮着暗红色的光。左手揽过白鸢的肩膀,把她拉到身侧。五魄的魂火从体内涌出来,暗红色的,裹着金色,裹着银色,裹着四种颜色交织成的光芒,在两人周围炸开一圈光幕。
白鸢被裹在光幕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罩在身上的光芒,光芒的温度偏暖。暖得像冬天在篝火旁边烤了很久以后,站起来时皮肤上残留的那层余温。
亡魂撞上光幕,嗤嗤地响,被灼散。一只,两只,十几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上光幕,散成灰白色的碎片,又被新的亡魂推着往前挤。
轩辕没有出击。他只是站着。一手执戟,一手护着白鸢。
“你的灵力不够。“白鸢说。她的手覆上他揽在她肩上的手背,指尖冰凉。
“够了。“
“你在发抖。“
“没事儿。“
小柒从衣襟里冒出来,竖瞳看着周围翻涌的亡魂,嘴一撇。
“好多。“
“别怕。“
“我没怕。“小柒缩回衣襟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就是觉得多。“
亡魂还在涌。光幕外的灰白色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整个空腔填满了一层。但光幕稳,五魄共振的频率稳,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和心跳同频。每一下跳动,光幕就往外扩一寸,亡魂就被灼退一层。
轩辕的胳膊在发酸。斩金戟很重,比刚才重了十倍不止,像是戟身里灌满了铅。但他握着的手没有松。五魄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流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灵力还在透支,渡化魄归位带来的暖意虽然填了一部分亏空,但消耗的速度比补充的快。
他不能在这里耗下去。白鸢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走吧。“她说,“该出去了。“
“嗯。“轩辕转过身,揽着白鸢的肩,朝来时的通道走过去。每走一步,光幕就往前推一步,亡魂在光幕外面翻涌、嘶叫、被灼散、又涌上来。但光幕的边界是稳的,五魄共振的频率像一面鼓,一下一下,敲出稳定的节拍。
走了大约十丈,亡魂的密度开始下降。它们不再往前挤了,而是在光幕外三丈的地方停住了,灰白色的灵体在暗处浮动,远远地看着他们,像一群被火光吓住的野兽,不敢靠近,又不舍得离开。
小柒从衣襟里冒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亡魂。
“它们在送我们。“她说。
“送?“白鸢偏头看她。
“嗯。“小柒点头,竖瞳里的光柔和下来,“它们在说,走吧。“
轩辕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稳,一步一步,靴底踩在凿过的石面上,踩出沉闷的回响。揽着白鸢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执戟的那只手没有放下。
五魄的魂火在暗处亮着,微弱但稳定,像一盏在风里没有灭掉的灯。
小柒蜷在他肩头,竖瞳闭着,只露出一条缝。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很轻,只捏了一下。
轩辕没说话。他把肩膀微微往上抬了抬,让她捏得更顺手一点。
通道尽头的光亮了一些。是上面的光,从渊口漏下来的光,微弱的,灰白的,但在葬魂渊里待了这么久之后,那点光已经亮得让人觉得刺眼。
白鸢眯了眯眼睛。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翕动的幅度比在渊底的时候大了一些。
“上面的空气。“她说,“能闻到了。“
“什么味道?“
“没有味道。“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这就是最好的味道。“
亡魂在光幕外面翻涌,嘶叫,但声音越来越远了。光幕里面的这一小片空间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一个人蹲在肩头捏耳朵的窸窣声。
一手执戟,一手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