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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初的语气平静又带着距离感,每一个字都在和周屿声划清界限。
她这话一说出口,主位上那个本来就沉默着的男人,周身的气压骤然又沉了下去。
周屿声本来就因为方才回廊上的对话心情郁结,如今许初这冷冰冰的话一出,心底那股压抑的烦躁和闷意瞬间翻涌上来。
周遭人声热闹,可他耳畔只剩下她方才冰冷疏离的话语。
她当真,要和他分得这么干净。
周屿声抬眼看向许初清冷的侧脸,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但碍于周围那么多人在,只能垂眸强行隐忍着。
“也对,许小姐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员工。”高羽珊一副懊悔的模样,“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将周屿声眼底的情绪尽收眼底,再看向许初时,唇角笑意更深,温柔地补了一句:
“而且许小姐说得对,毕竟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旁人再怎么照看,终究比不上知根知底的人懂他。”
周霓在一旁用着极轻,但又能让许初刚好听到的语气道:“羽珊姐,我二哥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近他的身的。”
而后她又挽着高羽珊的手亲昵道:“还好你现在回来了,你以后还是别再出国了吧,就留在国内,我们都可想你了!”
许初不再接话,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不堪与酸涩,只当没听懂她们的话外之音。
话虽这么说,但没人发现,许初眼底的余光一直不受控制地瞄向周屿声,心底的担忧未减半分。
她有些担心他此刻的身体状态。
桌上的菜肴都有些重口味,周屿声一口未动,就连那盆海鲜,前几日他刚过敏,其实也不能吃。
如果是以前他这样少吃一顿倒是没什么,可是现在这种身体情况,肯定会扛不住的。可是,如今高羽珊也在这里,她现在更没有任何理由再去关心他。
许初攥紧了指尖,却依旧压不下心中的担忧和牵挂。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还在高羽珊的身上,无人留意他们这一片动静的空隙,许初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凑到周锦礼的耳旁,低声叮嘱:“锦礼,我看周总身体刚痊愈,吃不了辛辣,你给他盛一碗那边的菌菇清汤,喝点热的养养胃吧。”
许初刻意说得平淡,神色淡漠,让人以为她只是随口一句的关心。
周锦礼一向心思单纯,并没有察觉什么,他乖乖应了一句话,然后便盛了一碗热汤,给周屿声递了过去:“小叔,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谢谢。”
周屿声抬眼,视线却落在了许初的身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许初紧绷又极其不自然的侧脸上。
一瞬极短的对视,快得恍如错觉,旁人丝毫没有察觉。
许初脊背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飞快地垂下眼帘,错开视线。她攥紧手里的筷子,埋头扒拉了两口菜,面上一片平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心里却乱成一团。
刚刚那一下对视,好像被人戳穿了心底藏了好久的秘密。她甚至有些懊悔,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心软,懊悔又在他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肋。
周锦礼心性简单,是万不会有这样的观察力的。唯一的解释,只有他身旁这个一直不敢抬眸、神色紧张的女人。
周屿声眸色微沉,拿起汤勺,缓缓喝了小半碗。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缓缓流入胃里,瞬间填满了方才那里的空虚与不适,原本有些微颤的指尖也缓和了下来。
但心底方才被许初的冷漠冻住的地方,忽然又被刺痛得发酸、发胀。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主导的都是她,她这些让他看不明白的言行,堵得他心口愈发沉闷。
高羽珊还在一旁热络地和周霓叙旧,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细微的行为。
暖锅升起的白烟袅袅,不断掩住了所有人眼底的情绪,席间依旧热闹。
高羽珊偶尔会侧过头,轻声和周屿声说一两句话,都是恰到好处的朋友之间的关心:
“山里的晚上湿气重,你今晚别熬夜。”
“你今天别再回去加班了,你的脸色看上去还很差。”
每个字都分寸得体,不藏着掖着。
周屿声始终只是淡淡颔首,极淡地应着。
礼貌、客气,但周屿声往日里都是这副神情,旁人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们两人连分开了都这么体面,以前可真是太登对了。
没人注意到,周屿声没有闲谈,所有的注意力,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右手边那个全程沉默、低头认真吃饭的女人身上。
趁着席间热闹,董盈婳悄悄拿着胳膊轻轻碰了碰许初的手肘,压低嗓音:“初初,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高小姐,完全就是正宫的模样啊,只是……”她的视线又为难地在许初和周屿声之间快速扫过,她当时可是也磕过这对cp啊,“你没事吗?”
许初指尖的筷子猛地顿住,心口泛起一阵慌乱。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男人,怕被听见,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极力扯起一抹若无其事的浅笑,轻声道:“我能有什么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多想,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时,项目负责人短期手中的果汁杯,笑着抬高声音,把全场的注意力收拢过来。
“趁着今晚团建,也借着这个机会,咱们一起敬一下我们的欧洲项目组,尤其是许初和张曜,前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加点,现在阶段性任务圆满落地,大家都辛苦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桌上不少人举杯,玻璃杯轻轻相碰。
“辛苦了!”
“项目做得很漂亮!”
许初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起杯子微微示意,礼貌浅笑。张曜坐在不远处,也顺势起身,从容道谢,言语之间虽得体,却也不忘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揽功劳。
高羽珊也端起玻璃杯,嘴角噙着一抹温和欣赏的笑意,目光落在许初身上,语气真诚。
“早就听说许小姐业务能力出众,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能抗下这么重要的涉外项目,真的很优秀。”
言语里听起来是在大方夸赞,是对许初的赞赏,但在这种团建的氛围里,细细品来,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感觉。
许初面不改色,只是礼貌地回应:“高小姐过奖,都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话音刚落,一旁的周霓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嗤笑。她本就对许初有敌意,如今她和张曜在一个项目组里,她本能地认为都是张曜的功劳,而这个许初只是太过能装。
况且,之前周屿声对许初多有偏袒,如今高羽珊回来了,她心里本就更偏向她。在这个轻松的场合,听见众人夸许初,她心里很不舒服,脑子突然一热,完全没有认真思考,直接高声接话。
“不过是完成了一向工作而已,要说优秀,羽珊姐才是优秀。人长得漂亮,又弹得一手好钢琴,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只有羽珊姐才最适合当我二嫂!”
话音落下,整个餐桌,一瞬间静了半拍。
空气骤然凝滞。
原本喧闹的声响瞬间消失,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落在周屿声和高羽珊身上。
几秒钟后,席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细碎交谈,大家互相交换眼神,压低声音悄悄讨论。
“周霓小姐这么说,难不成是周总和高小姐有复合的苗头?”
“毕竟以前有过婚约,郎才女貌,看着确实登对。”
“怪不得这次团建周总也过来了。”
“不对啊,我怎么好像听说,高小姐不是单身啊……”
细碎的窃窃私语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许初始终安静地坐在原位,方才脸上礼貌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那些细微的讨论声,堵着她的胸口,让她闷得难受。
周围所有人都默认周屿声和高羽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家畅想他们重修旧好。而她,只能躲在一旁,默默地关心。
她的后背微微紧绷,手指轻轻握住玻璃杯,指腹抵着凉凉的卑鄙,那股冷意,从指腹传至心头,让她冷得发颤。
周屿声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起浅白。
方才喝过汤稍稍缓和的脸色,此刻再次冷了下去,他的眉峰蹙起,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但周霓毫无察觉,还转头一脸兴奋地看着高羽珊,满心期待对方的反应,丝毫没有察觉到主位上的男人气压低到冰冷。
高羽珊跟没有听到席间大家的议论声一般,嘴角一直挂着礼貌得体的微笑,既没有大方应下,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小霓,别乱开玩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既不拒绝,也不承认,任由大家各自猜想。
周霓倒是依旧心大,为自己方才的话沾沾自喜:“羽珊姐,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心只认你一个二嫂!”
“周霓!”主位上的男人突然开口,冷肃的目光望了过来,嗓音不冷不热,却透着威压,“带上脑子再说话!”
周霓对她二哥的脾气很了解,他现在的神情,很明显,是生气了。
在接受到周屿声这道冷沉沉的警告的眼神之后,周霓立马闭上了嘴,安分地坐在位置上,缩了缩肩膀,不敢再随意搭话,她一向对周屿声带着几分忌惮,此刻只能心虚地低头喝水。
感受到男人的不悦后,高羽珊原本挂着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一滞,不过是周霓的随口一说,他为何如此在意。
就在这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民宿的工作人员突然出现。
“各位同事,夜间团建竞赛马上开始了,现在我们先来进行抽签,两人一组到山间步道定向打卡,完成全部点位有丰厚奖品,大家抓紧时间!”
因着计划排好的这个步道打卡活动,所以今天的晚宴,桌上都没有安排酒水。
声音落下,一众同时纷纷挪椅起身,围到桌子的一侧,笑着伸手进去摸签,人声喧闹,把方才餐桌上那点微妙的暗流暂时盖了过去。
董盈婳拉了一把身边的许初:“快,我们也抽。”
许初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里肆意蔓起的酸涩,缓缓上前,随手从抽签筒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捏在手心,没有立刻打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周围人声喧闹,大家陆续拆开纸条,互相吆喝着核对号码,寻找自己的搭档,桌边闹哄哄一片。
一轮下来,大部分员工都匹配完成。张曜和别人被分在了一组,那个有眼力见的员工立马将纸条给了周霓。
在场只有周屿声和高羽珊没有去抽签。
大家都觉得,周屿声不会参与这种活动。
倒是坐在一旁,在鼎屹集团工作多年的部门总监,看着现场热热闹闹的场面,半开玩笑地开口:“周总,今天大家难得放松。要是身体吃得消,不如也来凑个热闹玩一把,体验下咱们的团建活动?但要是觉得累,不参加也完全没有问题,我们都能理解。”
他是个性情中人,和周屿声也共事多年,倒不像其他的小年轻那样怵周屿声。
周围有两三个同事跟着附和,但都是随口一说,没人起哄逼迫,毕竟大家都清楚,周屿声本来就看着身体不适,应该不会参加。
周屿声没有马上拒绝,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最后落在许初身上。
许初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折着那张还未展开的纸条,安安静静的,和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那短短一瞬的停滞,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可以。”
他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在场掠过一阵小小的诧异,谁都没想到,周屿声会是这个回答。
许初正准备展开纸条的指尖也微微一顿,她疑惑地抬眸,但那个男人,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探进抽签筒,神色淡然地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桌边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落在男人展开的那张纸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