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空气里全是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百年老宅木料发霉的苦味。
她以前在这个味道里生活了二十年。
每天要向长辈问安。要学着在茶桌上笑不露齿。要背诵燕京那些顶级世家的族谱。
每走一步,都要合乎“冷家大小姐”该有的规矩。
“清秋!你放肆!”
冷建国扶着旁边的红木书柜。站直身体。
他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嘴角被刚才楚惊蛰那一记耳光打破的皮肉。还在隐隐渗血。
他指着冷清秋。声音发抖。
“这里是正厅!有你说话的份吗!”
冷建国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胸口。大口喘粗气。
“长辈在替你谋划前程!替你挑选整个四九城最拔尖的青年才俊!”
“你倒好。带了个地方上的兵痞回来耀武扬威!”
“你对得起冷家对你二十年的栽培吗!”
冷清秋听着这番话。
没有低头。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退让的沉默。
她抬起头。
视线冷冷地扫过冷建国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又扫过周围那些面露不屑的亲戚。
她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浓浓的悲凉。
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像冰块碎在瓷盘上。
“栽培?”
冷清秋的声音不高。但清脆,干净。
穿透了堂屋里的沉闷。
“二叔。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亏心吗?”
她往前跨出一步。
目光直刺冷建国。
“十八岁那年。我高考志愿填了政法大学。”
“你们为了跟陈家搭上线。逼我改报对外经贸。说女孩子学法太硬,以后联姻不好谈价钱。”
冷建国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二十二岁。”
冷清秋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从部委基层干起。整整五年。每天加班到后半夜。”
“我写的行业改革方案。署的是堂哥的名字。报上去拿了部委集体一等奖。”
“我找爷爷理论。爷爷跟我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冷老爷子。
“爷爷说。清秋啊。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
“冷家的资源。得留在能继承门楣的男丁手里。”
“你只要安安心心在机关挂个虚职。等着年纪到了,家里给你挑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
冷老爷子手里的两枚百年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咔哒。咔哒。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老头子没吭声。眼皮耷拉着,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栽培。”
冷清秋眼眶泛红。
一层水光在眼底迅速凝聚。但她死死睁着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刺破了皮肉。
火辣辣地疼。
但这点疼,比起被当成牲口一样摆上天平称重,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们把我当下放到龙渊县。”
冷清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名义上是基层历练。实际上呢?”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想借着我这个县长的由头。去啃汉东省那块上百亿的稀土矿指标。”
“你们谁问过一句。龙渊县是个什么地方?”
她指着窗外南方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
“那里连死过三任公安局长!”
“前任局长刘志平。死在办公室里,尸体被毒成了黑炭!”
“高泰明养的黑帮。手里拿着几十把改制的五连发猎枪。开着重型泥头车在国道上横冲直撞!”
冷清秋转过身。
看着身后的楚惊蛰。
那个男人站在门边。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着。里面是贴身的战术背心。
双手插在兜里。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在皇朝夜总会。”
冷清秋指着楚惊蛰。声音在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透着千钧之力。
“我被三个持刀的地痞堵在包厢里。衣服被扯烂了。”
“是楚惊蛰踹碎了大门。一枪托把黑老大的脑袋砸开瓢。把我从烂泥里拉出来的。”
“在莽村。”
她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砸在衣领上。
“上千个暴民拿着削尖的钢管和汽油瓶。围着县委的防暴车。”
“是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破防刺服。带着六十面盾牌。顶着火墙往前推!”
“他手下留着情。宁可自己挨砖头。也没让一个老百姓挨子弹!”
“在省纪委招待所外面的公路上。”
冷清秋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心口。
“祁同伟带着一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省厅特警。枪上了膛。要当场击毙我们!”
“是谁挡在最前面?”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只有冷清秋粗重的喘息声。
那些平时在部委里坐办公室的叔伯。全低下了头。
没人敢接她的话。
“是楚惊蛰。”
冷清秋看着太师椅上的冷老爷子。
“他拿命护着我。护着龙渊县那几十万老百姓的公道。”
“他身上有十七处刀疤。两处枪伤。全是替国家、替这身警服挨的!”
她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毫不掩饰的唾弃。
“而你们呢?”
“你们坐在暖气烧得滚烫的四合院里。喝着几万块一斤的母树大红袍。”
“在算计着用我的婚姻。去换发改委一个副司长的位置。去换城投公司几十个亿的授信额度!”
“够了!”
冷建国恼羞成怒。
他几步跨到八仙桌前。从带来的公文包里。
扯出一个红色的硬壳文件夹。
狠狠摔在桌面上。
啪!
“满嘴胡话!这是燕京!不是你那个穷山恶水的破县城!”
冷建国指着文件夹。唾沫星子喷了一桌。
“这是我和你爷爷商量了三个月。给你定下的名单!”
“财政部王部长的二公子!国资委李副主任的侄子!”
“哪一个拿出来。不能在燕京城平步青云?哪一个不比那个玩命的丘八强上一万倍!”
冷清秋看着那个红色的文件夹。
上面烫着金色的“良缘”两个字。
讽刺至极。
她走上前。
伸手。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翻开。
里面夹着十几张彩打的个人简历。附带着一张张穿着西装、油头粉面的标准照。
下面用工整的宋体字。详细标注着对方父亲的官职。母亲家族的背景。名下拥有的资产。
冷清秋看都没看那些照片。
双手抓住文件夹的合页处。
用力一撕。
刺啦!
厚重的硬壳纸板。被她硬生生掰断。
里面的十几张相亲简历。被她一把扯了出来。
捏在手里。
冷建国愣住了。“你……你干什么!”
刺啦!
冷清秋没有说话。
她双手用力。抓住那叠简历。
横向一扯。
再叠起来。
纵向一扯。
刺啦!刺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正厅里密集地响着。
像一记记清脆的耳光。抽在冷家每一个人的脸上。
几秒钟后。
那份凝聚了冷家三个月政治算计的相亲名单。
化成了上百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冷清秋扬起双手。
手腕一翻。
哗啦。
漫天的白纸碎片。
像初冬的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散落下来。
落在八仙桌被烫出烟疤的桌面上。
落在碎裂的青花瓷茶碗旁边。
落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地砖上。
洋洋洒洒。铺满了一地。
“清秋!”
冷老爷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手里的两枚核桃重重砸在八仙桌上。当啷一声。
老头子胸口起伏。胡子直抖。
“你这是要反天了!”
冷清秋站在满地碎纸中。
长发垂在胸前。
眼底泛着水光。但脊梁挺拔得没有一丝弯曲。
像风雪里生生扎进岩石的冷松。
“我不反天。”
她看着冷老爷子。字字如刀。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龙渊县。我不会走。扫黑除恶没彻底收尾之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
目光坚定得没有丝毫动摇。
“还有。”
她顿了顿。
声音清脆得传遍了整个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
“这辈子。除了楚惊蛰。”
“我冷清秋。谁都不嫁。”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几个婶婶捂着心口。连连后退。
冷建国指着她。气得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果家族不同意。”
冷清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视死如归的平静。
“明天一早。我会向省委递交辞职信。”
“脱了这身制服。”
“然后。在人民日报和北京日报头版。登报声明。”
她看着太师椅上的老人。
一字一顿。
“从此。我冷清秋。”
“脱离冷家。除名族谱。”
“生死荣辱。与燕京冷氏。再无半点干系!”
轰!
整个冷家正厅。像被引爆了一颗万吨炸药。
脱离家族。登报除名。
这是自清末建宅以来。冷家这道门槛里。从未发生过的奇耻大辱。
如果真让一个正处级的县长登报退族。
整个燕京高层圈子。冷家的脸面就会彻底扫地。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楚惊蛰站在门边。
他看着那个站在纸屑中央的单薄身影。
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死死握紧成拳。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那颗常年在边境线上见惯了生死的冷硬心脏。
此刻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烈地震颤着。
发烫。发紧。
“混账东西!”
冷老爷子彻底暴怒了。
他枯瘦的巴掌猛地拍在八仙桌上。
砰!
桌面上的茶壶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砸得稀烂。
老头子霍然起身。气得两眼发黑。浑身发抖。
刚要开口发作。
就在这时。
吱呀——
四合院外进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粗暴地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干涩声响。
伴随着一阵清脆、沉稳的高跟鞋踏地声。
哒。哒。哒。
穿过抄手游廊。
直奔正厅而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款羊绒风衣的女人。
短发利落。气场冷厉。
身后带着两名穿着黑色夹克、眼神精干的随从。
直接迈过正厅高高的门槛。
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