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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珊瑚眉头紧锁。
她没听见身躯倒地的动静。
缓缓睁眼，院落中，只剩星星残粉，若浮若沉。
连珊瑚细柳的眉梢微颤，看来并不很吃惊。
“这药粉是专门为你配的。我知道，你先前练功出了岔，不能动真气。说起来，那日山顶上，你实不该亲自出手，虽说，重创了万俟云螭，可这段时间里，你，也很不好受吧？”
她柔柔地笑了一下，眼神里却全无笑意，目光一寸寸检视庭院，口中道：“即已沾了药粉，走是走不了的，躲又能躲多久？”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收回了素练。
她面对东方，眼角的余光，却凝聚在左后方两丈之遥的地上，那一团格外黑浓的影子。
“旧伤未愈，道法全无——别说是我，就算是一群寻常妖物，此际一拥而上，也能将你分食殆尽。”
连珊瑚舔了舔嘴唇，慢慢地道：“我却不想看你落得那么样的一个下场。”
说到“下场”二字，白练蓦地击出，劲射黑影。
为叫这一击猝不及防，她头、身未动，出的果真只有手。
然后，她才要回头去看。
可是，回头之前，她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一流的高手，在出招的刹那，已能预料到成败。
就像她刚打出了这一击，浑身就有一种电流淌过的快感。
她清纯明丽的容颜，也浮现出一丝陶醉。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这一击极快、极静，也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就像她心头忽然掠过的一种寂寞的感受。
白练抛出，她顺势回头。
一道人影，站在她背后，就在这一瞬间，点指捺在她印堂上。
连珊瑚双目圆睁，一动也不能动。
她感觉到有一根铁签贯穿了她的头颅，锐疼，瞳孔剧缩。
可是，她还活着。
所以，再痛也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刹那之后，那手臂垂落下去。
孙若梅人还站着，但双眼、鼻孔、耳廓之内，都淌出细细的血线。
连珊瑚看着她，呼吸都已凝滞了。
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目光中有一丝惊魂未定，但慢慢地，变成了一种猫咪看着爪下老鼠的神情。
“好险呐。”她道。
“你为什么停手，是油尽灯枯，根本就没力气动手了？哦，我忘了，这毒沾身入血，会令人逐渐麻木的……”
“还是你认为，我不值得你杀？”她笑得花枝乱颤，道：“你瞧不起我，你瞧不起我……却偏偏要死在我手上！”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喃道：“可惜，不能让戚红药亲眼看见这一幕。”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孙若梅，想要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些，让她心底能有稍许安慰的东西。
不管是惊慌、困惑、恐惧、愤怒——什么都可以。
可是，什么也没有。
孙若梅看起来就是个憔悴苍老的老太太，眼盯着地面，神情空白得近乎茫然。
连珊瑚看着，看着，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愤懑、酸楚，说不出口的痛苦！
陡地，尖啸一声，手腕一翻，袖中两道白光，飞斩对面人头。
她本来不该这么做，那人不许她杀掉孙若梅。
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也一向都不会把别人的需求排在自己前面。
就在她猝然出击的一刹，孙若梅也动了。
她没有理会劈向脖颈的飞刃，抬脚一踏，只听“啵”的一声，地面破了一个大洞！
——这宅子就像每个暴发户的第一处房产一样，用了最好的青砖铺地。
青砖裂开的动静，就算不是轰的一声，至少，也不该是啵的一下。
更不该一点碎砖飞土也没有，破洞口干净利落得就像捅漏一层纸板。
这还不要紧，关键是：两道人影，先后自破洞内飞出！
连珊瑚的飞刃，擦过前一人的鞋底，削中了第二人的发顶。
只听一声惨哼，连珊瑚一惊，喝了一声，抽身、撤步、白练如龙，收卷自如，双目锁死孙若梅，二次出手。
却不提防，那第一道蹿出的身影，在半空一兜，掉回头来，黑袍展动，呼地一声风响，遮天蔽日。
连珊瑚两眼一黑，只觉四面八方都煞气逼人，双手狂舞，把自己防了个密不透风，没看见那第一道黑影，一把提起了第二人，直接抛向她——
她听见一声惊惶喊喝：“住手——！”
这声音有些变形，但也十分耳熟，她稍一迟疑，整个人就像给攻城木砸中一般，飞了出去。
等她和蓝晓星爬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没有别人。
孙若梅一路都很沉默，只在那手臂来搀扶时，开口道：“你伤得很重。”
万俟云螭摇了摇头。
他只怕自己一开口，喉咙里的血就要涌出来。
孙若梅点了点头，突然闪电般出手，一掌击中万俟云螭丹田。
万俟云螭察觉到时，浑身的力气如泄洪般流逝，双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却连倒下也不能，因为他的人就像给这只手掌粘住了。
然后他感受到，那阻碍他妖丹运转的最重的一处伤势在迅速愈合。
孙若梅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比死人还像个死人。
她撤回手，身子晃了一晃。
万俟云螭一把拿住她的脉门，突然，神色一僵。
孙若梅道：“你总该看得出，这具身体，已经不住治疗，别做蠢事，白费力气。”
她摆了摆手，小臂断裂的骨茬刺破了衣裳。
万俟云螭道：“为什么救我？”
孙若梅道：“有件事，要拜托阁下。”
万俟云螭咬着牙道：“你不能死，有什么话，出去亲口跟她说。”
孙若梅道：“是对阁下说。”
万俟云螭道：“我不想听。”
孙若梅宽容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