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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要不……我再去催催？”李学斌掐灭了第三根烟头，脚下的烟蒂已经踩成了一小撮。
杨卫国摆了摆手，神情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眼神死死盯着桌上的电话。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安静地趴在那里，却仿佛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宣判轧钢厂的死刑。
【催？怎么催？拿什么催？用我这张老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吗？】
杨卫国心里一阵苦涩。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个叫何为民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他这个厂长放在眼里。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几份文件。
他要的，是自己低头。
是整个轧钢厂，对他低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一个戴着眼镜的秘书探进头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厂长，黎……黎副主任来了，说有紧急情况汇报。”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微胖、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已经推开秘书，径直闯了进来。
正是主管生产的副主任，黎援朝。
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杨卫国！”他连“厂长”都懒得叫了，上来就直呼其名，将那张纸条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从哪儿找来的疯狗，敢这么跟我说话？！”
杨卫国和李学斌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张纸条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嚣张。
——贾东旭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轰！”
杨卫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贾东旭！
这个尘封了多年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个最黑暗的匣子。
当年的事故报告，是他亲手签的字。
他当然知道，那份“金属疲劳”的报告下面，掩盖着怎样的龌龊和交易！
“他……他怎么会知道？”杨卫国只觉得口干舌燥，看向黎援朝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我他妈怎么知道！”黎援朝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小子不仅知道，他还带着人，直接占了废品仓库，指名道姓要查当年那批报废的冷却管！”
“什么？！”李学斌失声惊呼。
那批管道……不是早就该销毁了吗？怎么会还在？！
黎援朝的脸色更加难看，额头上青筋暴起：“当年那批管子，是特种钢，我想着熔了还能有点用处……就一直压在仓库最底下……”
他没说的是，他是想等风头过去，再把这批特种钢当废铁处理掉，中饱私囊。
谁能想到，这颗埋了多年的雷，今天被那个叫何为民的小子，精准地挖了出来！
“杨卫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黎援朝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着办公桌，死死盯着杨卫国，“马上把那小子给我赶出轧钢厂！否则，这事要是捅出去，你我谁都别想好过！”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杨卫国看着黎援朝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在求我办事，他是在给我送一把刀。一把能宰了黎援朝，也能随时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想通了这一层，杨卫国反而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停在最显眼位置的，崭新的解放卡车。
“老黎啊，”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你觉得，现在是我能赶他走，还是他能赶我们走？”
黎援朝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辆卡车旁边，许大茂正带着几个青工，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一口巨大的行军锅，一袋袋面粉，一捆捆新鲜的蔬菜……
他们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搬进了办公楼旁边，那三间原本给苏联专家预留的，位置最好、最宽敞的空置房。
何雨柱穿着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双手抱胸，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指挥着。
那派头，不像个厨子，倒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他……他想干什么？！”黎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特灶班。”杨卫国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我批的。以后，专门负责厂领导和上级接待的用餐。”
黎援朝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他不是傻子，他立刻明白了这一招的狠毒之处。
食堂，是厂里消息最灵通，人情往来最密集的地方。
而特灶班，就是食堂里的“中南海”！
掌握了特灶班，就等于掌握了整个轧钢厂高层所有人的胃，所有人的喜好，以及……所有人的秘密！
这个何为民，他不是要当官，他要当轧钢厂的“太上皇”！
就在这时，楼下那个叫何为民的年轻人，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朝着楼上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淡漠，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了黎援朝的脸上。
然后，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斯文，礼貌，却带着让黎援朝如坠冰窟的寒意。
最后，他的目光从黎援朝脸上移开，甚至没在杨卫国的脸上停留一秒，便转过身，走进了那三间新“领地”。
仿佛楼上这两个决定着轧钢厂数千人命运的男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两只蝼蚁。
黎援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杨卫国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恐惧。
黎援朝的那点嚣张气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疯子……他是个疯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眼。
“叮铃铃——！”
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刺耳，像一道催命符，让办公室里的三个男人，身体同时猛地一颤！
李学斌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厂……厂长……”他声音发抖，几乎要哭出来，“是……是矿区打来的电话……他们说……”
“说什么？！”杨卫国一把抢过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
“是杨厂长吗？我是西山矿区的调度。跟您同步一下，十分钟前，我们矿区这个季度的全部焦煤配额，都被东阳钢铁厂，加价百分之二十，全款买断了。”
“买家，叫何为民。”
“啪嗒。”
杨卫国手里的电话听筒，重重地砸回了机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