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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人走茶凉风波恶,未雨绸缪待风来
清晨,东宫右春坊。
梁元一袭青袍,施施然落座,手边放着一壶烹好的茶汤,显得分外悠然。
与他相隔一排位置上,姜修丶索毅丶贾奇三人还在埋头苦算,继续与各类民部计帐丶
图册较劲。梁元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矜持的摇摇头。
茶香丶墨香丶纸香丶薰香交织着升腾,窗外阳光明媚,屋内岁月静好。
梁元感受着这一切,轻轻吐了口气,由衷感到欣喜。
一旬前,还需仰姜修鼻息,如今却已是对方在他面前黯然失色。安定梁氏的嫡子,自不该屈居寒门之下。他展开《东宫注记》,笔尖落在纸上,姿态从容而矜持。
这世界,总是讲道理的。
杜柏青姗姗来迟,姜修抬头见了却也没多话。前者带着微笑凑到梁元身旁,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递送过来:「明公,此乃在下于东市买来的樱桃」,您尝尝。」
「杜生,有心了。」梁元哈哈一笑,旁若无人的拆开布包,径自品尝起来。
杜柏青瞥了姜修等人一眼,故意抬高些音量。
「明公,还是您有先见之明。这助太子预闻政事」本就该适可而止,岂能藉此妄干朝政?某些人对上官不当之行不加劝谏,竟还反过来推波助澜,何等阿谀————」
「砰————」的一声,索毅拍案而起,却被姜修拉住袖子摇摇头。贾奇忍不住讥讽:「早几日,也不知是谁,主动向明公请命助力。那时杜兄怎不说「阿谀」?」
杜柏青乾脆转过身来,得意道:「彼一时,此一时。吴国公早前所为,尚勉强在规矩之内。可之后所为,却是逾矩。我等身为下属,自该勤加劝诫,导其重归正道。
「如今,陛下已将吴国公调任,还不能说明问题?」
贾奇还想再说,却也被姜修拉了拉,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无益。」
杜柏青却不打算善罢甘休,起身道:「怎么,觉得我错了?吴国公任司议郎时,竟是让太子自己撰写注记底稿,简直闻所未闻。长孙公昨日怎么说的,忘了?!」
这几日,因李昊被黜落,太子司议郎之职暂由王珪兼任,东宫注记则继续由原本李昊的几位下属暂代。长孙无忌丶高士廉先后都来了右春坊一趟,特意与梁元说话。
除了勉励梁元好好在任上工作外,两人都对李昊的做法公开表达了不满。
两人一个是太子舅父,一个是太子的外舅公,此来显然是要拨乱反正的。
如今,虽还没有明确的敕旨丶命令,可明眼人自是看得出来,「预闻政事」行将停摆。太子司议郎的职司仍是以「侍从规谏」丶「驳正文书」和《东宫注记》为重。
长孙无忌还特意带梁元去见太子,今后将应允梁元在太子散课后随侍太子左右。
虽然五人同时入了东宫,同在司议郎的廊舍内,可前途高低,一眼可知。
也正因此,这几日梁元丶杜柏青的姿态重又变得张扬起来。
李昊已失去东宫属官身份,别看尚书省的员外郎也算清贵,可自此前途已黯,管不到梁元等人。高士廉丶长孙无忌又摆明态度,对梁元照拂有加,他明年必得升迁。
杜柏青看着索毅丶贾奇两个,再看看始终低头的姜修,显得分外自得。
当官要站队。
谁让你们一开始就站在姜修一边,竟没有和自己一起孤立这个寒门庶子。
遗憾吧,后悔吧,嫉妒吧!
将来梁元平步青云之时,自己势必也会跟着鸡犬升天。你们呢?
现在还不知道见风使舵,以后就烂在从九品下的录事任上吧!
还待再说什么,梁元已经笑着开口道:「杜生,可以了————」
他摆手打断杜柏青的话头,对姜修几人笑着拱手道:「大家既为同僚,便当同心戮力。今后,我这《东宫注记》等事怕也繁杂,那时还需诸生多多帮衬才是。」
他是胜利者。
胜利者,就当有胜利者的姿态丶心胸。杜柏青是他的跟班,自然需要咄咄逼人一些,可他作为这个小团体的首领,却要展现得宽宏大度。贾奇丶索毅也是名门出身。
若要孤立,今后孤立姜修一个,也就够了。
其他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人脉,助力自己今后仕途攀升,没必要将路走死。
听了梁元的示好,贾奇丶索毅也不好再冷脸回怼,也跟着拱拱手。过程里,姜修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对付着民部计帐。两人落座后看看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昊毕竟已经被贬职,人走茶凉,无外如是。
此时他们还愿与姜修一起工作,处理调研最后的工作,也算全了早前的情谊。
姜修是李昊一力提拔的,否则以他区区一介县尉,缘何被调入东宫任职?他是李昊擢拔起来的,这辈子便也无法改头换面。可贾奇丶索毅并非如此,他们家世不低。
既如此,他们就还可以选择。
虽说有些看不惯梁元丶杜柏青的嘴脸,可没有必要就因此毁了自家前程。
廨舍内,三人一时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响。
门下省,侍中的廊舍内,高士廉为长孙无忌斟了一杯茶。
长孙无忌兄妹几乎是被高士廉养大的,对这位舅公分外尊敬,只是此时他也有些不解:「舅父,我与梁元————毕竟是非亲非故,今日贸然示好,只怕引人侧目。」
高士廉笑着摇摇头,对长孙无忌道:「你当我只是为了一个梁元?」
见长孙无忌还有不解,他便直言道:「你该清楚,陛下一直想要任你为相。」
长孙无忌矜持地笑了笑,并不否认,他自己也在期待着。
若非是自家妹妹屡次从中作梗,或许他早已经履职宰辅。
高士廉对他道:「如今,中书省里房玄龄丶宇文士及分任中书令。门下省里,自陈叔达罢官后,另一位侍中还始终未得其人。可你该知道,你是不可能任侍中的。」
长孙无忌笑容收敛,微微颔首。
若长孙无忌与高士廉同任侍中,那么整个门下省就等于被他们一家外戚完全把持。哪怕皇帝有心如此,朝廷诸公也必会群起反对。且如此行事,是在给自家招祸。
虽说不太认可自家妹妹的担心,可总是要避嫌的。
高士廉将茶盏向前推了推,道:「故而,你所能谋划的,唯有尚书仆射。萧瑀罢相后,左仆射一直空缺。若你能任左仆射,陛下满意丶诸臣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接过茶盏,也旋即明白了高士廉的担心和刚刚言下之意。
「舅父是说,萧公————可能被起复?」
若是萧瑀被复相,自然也是任尚书左仆射,那自己可就没有机会了。
高士廉微微颔首,「我与萧瑀本无龃,甚至早前我等私交还算不错。可我为何对他预闻政事」一事频加掣肘?一则,是此人不善合作,行事刚直刻板,易误事。
「可这二则————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长孙无忌低头拱手,对舅公无声道谢。
「对李昊其人,我更没有什么偏见。此子年少才高,所行诸事都让人眼前一亮。可他是萧瑀一系,他所做所为都是在为萧瑀张目。那藉此机会,自是要一打到底。」
高士廉抬起茶盏,吹凉后轻轻呷了一口。
「只是将李昊贬官,意义不大,这只是陛下为了堵住军府丶御史们的悠悠众口。接下来,还得先将他预闻政事」的影响消解掉。让陛下看清此举并无实用才行。
「如此,才能避免意外。」
高士廉没将事情挑明,但长孙无忌自是明白所谓的「意外」是指什么。
这是彻底否定「预闻政事」的正当性丶有效性,以此防止萧瑀立功,同时也动摇萧瑀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如此一来,对方暂时不会被复相,自己拜相才更有把握。
高士廉见长孙无忌微微颔首,这才继续道:「梁元乃是安定梁氏嫡子,虽非长子,却到底是名门出身,才名也彰。早前,他更是给我透露过不少李昊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不再继续,反而话锋一转:「你少年早慧,与陛下又是布衣之交,一直是陛下的心腹谋臣,这很好。但是,对比封德彝丶杜淹等人,你却不懂结交。
「可惜,你那吏部尚书的职司做得太短,若是长些的话————」
长孙无忌闻言略惭,微微低头。
他自太原起兵以来,一直都在李世民身边充任谋臣,实务做得较少,最大的官职也无非是个「比部郎中」。如此,也就缺少培养班底丶发展自身脉络的机会。
本来,作为吏部尚书执掌国朝五品以下官员任命,是培植班底的绝佳机会。只可惜,因带刀入禁一案,他被迫提前卸任。说起来,这件事也与李昊脱不开干系。
高士廉将茶盏搁下,对外甥道:「总之,此事背后的思量,你心知肚明即可。
「今日与你说这些,是要你反躬自省。若想拜相,先要识人。切勿与那萧瑀学,仗着自身威望丶才学便处处面折人过。杜淹虽与你有隙,可那些御史你要结交。」
长孙无忌颔首应「唯」,再度拜谢舅父提点。
若非自家至亲,不会与他说这些。
很快,长孙无忌便似恍然大悟,再回想高士廉让自己示好梁元,便顿时通透。
「那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我自安排。有梁元提供线索,过些时日,我会着人继续弹劾李昊。必得让他预闻政事」所陈诸事俱都作罢,如此才能牵连到萧瑀身上。
「那竖子早前还有些圣眷,可今番谏言不留余地,终究是犯了众怒的。」
高士廉看着自家外甥,叮咛道:「切记,过程之中,你不要出面。拜相的关键时刻,你之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切勿贻人口实。」长孙无忌应唯,再拜。
崇贤馆中,李怀瑾靠在窗边,正望向窗外一时出神。
李承乾提着褚黄袍登上二楼,环顾一圈,眼神有些暗淡。他走到李怀瑾旁边,冲这位族姊行了一礼,一屁股坐下:「唉,没了吴国公给孤讲故事,日子无聊得紧。」
李怀瑾闻言回头,笑着抿嘴:「殿下莫要这般说,被旁人听去,要受非议的。」
话虽这般说,可李怀瑾却也感同身受。
这几个月来与李昊相处,听着他讲述时的神采飞扬,看着他做事时的一脸专注。不知不觉间,日子已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以至于他一旦不在,色彩就似被人抽离。
他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又被皇帝贬职,想来该会过得很艰难吧。
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旁边,李承乾托着腮,有些遗憾道:「舅公丶外舅公昨日来探望孤,与孤说吴国公与咱们整理的一众结论都是错的,无非是从案牌中搜刮偏颇之语,汇成偏颇之论。
「他们让孤专心于学业,切莫再醉心于这些新奇怪论。
「可是————」李承乾瘪瘪嘴,「孤觉得,吴国公所言所得的结论,不无道理。」
按理说,长孙无忌丶高士廉两人都是自己的至亲,且他们深居高位丶学富五车,他们所说的话自是有道理的。可这些时日里亲眼见李昊推动调研,总结一个个结论。
李承乾却又觉得,这样的工作成果,不能定义为「偏颇」。
一面是自家至亲,一面却又是观感不错的同伴。
李承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决断。
听了这番话,李怀瑾有些生气。整个「调研」的过程里,她是全程都在参与的。诸多问题的发现丶诸多结论的产出,都是她亲眼看着抽丝剥茧,一步步据实总结的。
这样的做法都算「偏颇」,那什么才算「公正」?
贬了他的官职还不算,却连他的成果丶为人也要一并否定么?
原本还有些伤春悲秋的少女,此时柳眉登时蹙起,目光顿时坚定起来,「殿下,这几个月里,我们都是一起与吴国公共事的。你觉得,他是故意为求偏颇么?」
李承乾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吴国公只是指点,事情都是我们做的。你觉得,咱们从无数份甲历丶案牍之中整理出表格,又从表中筛出数据,再从数据中推出结论。这一步步,都是错的么?」
李承乾绷紧小脸,再度摇头。
「殿下,」李怀瑾敛衽正坐,对李承乾认真道:「古人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且不论是谁人与殿下说了什么话,殿下应当根据自己的观察做出自己的判断。
「如此,才能做到兼听则明。」
李承乾陷入回忆,想起过去李昊给他讲的一个个故事,想起这些日子李昊教他的算学丶读表丶作文等等知识,再想起自己在日记本上给对方写下的一句句褒扬称赞。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李怀瑾侧头看向有些漫不经心的女官,悄然攥紧掌心,对李承乾道:「殿下,吴国公之所以不畏繁杂,不辞辛劳,教授我等学识方法,乃是为帮太子预闻政事」。
「若他所行所得皆是偏颇,那太子过往所说所陈,是否也俱成偏颇?」
李承乾霍然抬头,一时愕然。
对啊!
若李昊所做所为都是错的,那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来自萧公丶王公丶母后丶父皇的称赞褒扬,又算什么?
李怀瑾观察着李承乾的表情,继续低声道:「吴国公如今因朝野汹汹才被贬黜,却并不意味着他所为不当,更不意味着太子预闻政事」有错。此两者,必得分开!
「吴国公如今被朝野非议,必很艰难。调研尚且未成,最终结论亦未呈现。如此,旁人仍可随意点评,坊间甚或恶意中伤。但事实不会因为谁的说辞就轻易改变。
「殿下,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吧。
「等到调研完结,结论俱已清晰,您再呈报陛下定夺。
「届时,清者自清,不辩自明!」
李承乾胸膛不断起伏,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怀瑾看着这一幕,强压下胸膛里狂乱的心跳。她刚刚这番话若是被第三人听去,传诸皇帝丶皇后等人的耳中,怕会引来不少非议,甚或惹来「教唆」的罪名。
可是————
自己如今,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帮他了。
如今身处风口浪尖,被无数朝臣责难,他的日子,不好过吧————
尚书省,民部尚书的廨舍。
李昊此时吃着本是配给裴矩的糕点,仪态从容,一边吃一边随口点评,「此物是用荤油炸制,不够健康。裴公已至耄耋,更是不好食用。您如今该多食清淡才对。
「还有这个,为求风味,加了太多食盐。而高油高盐,最是伤身。裴公,这类食物实该即刻断掉。为您身体着想,每日当多食蔬菜瓜果,适度运动,多晒太阳————」
话虽如此,可李昊自己却是吃得欢快,手口不停,心安理得。
对面,裴矩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对他有些哭笑不得。本是觉得这个后生有趣,寻他过来见见,邀他一道品茶,无非只是客气客气。他可倒好,一点也不客气。
「你如今诸事缠身,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还有心思关心老夫的饮食?」
「裴公自是通透,我便在意,又有何用?况且,我真心希望裴公延年益寿。」
裴矩看着他,微微摇头道:「依我所见,朝中对你的攻讦丶弹劾不会停止。」
李昊擦擦嘴角,拱手道:「多谢裴公关心,嘴长在旁人身上,我却无从干涉。」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卷轴,恭敬递送过去。裴矩疑惑接过,不明所以。
「这是————赈济方略?」裴矩看罢题目,久久不语。
好一会儿,他放下卷轴,对李昊问道:「怎么,你还不死心?笃定会有大灾。」
李昊点点头,平静回道:「裴公,凡事预则立丶不预则废。和籴虽已暂停,可粮食毕竟已经备下。一旦备灾重启,这些粮食必要发挥出作用来,赈济百姓困厄。
「蜀道艰难,小臣近日遍观山南丶益州度支奏疏,对此愈有所悟。这些粮食是运不到关中的。既如此,就该早早为百姓外出就食做准备,这些自是我民部职司。
「而且,近来山东的奏疏也多有端倪。今春丶今夏,山东恐有旱情。」
裴矩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般作为,就不怕火上浇油么?」
李昊正坐,对裴矩行了一礼,笃定道:「小臣信一句话,事实胜于雄辩」。
崤函道上,来自山东的驿卒快马正在疾驰,碗口大的马蹄砸起一片片的尘土。
这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山东驿信,日复一日奔驰在数千年踏出的古道上。然而,骑手并不知道,河内丶赵魏丶豫州丶青州等地皆有奏报,无数驿马行将与他一道西行。
而这些奏报的内容,说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立春以来,降水稀微,似有旱情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