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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闭门种竹,谋者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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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闭门种竹,谋者局心(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六,暮。
    织造局后堂,李进独坐案前。
    面前摊着一摞誊抄齐整的流水底册。
    正是他前日遣人送往钦差行辕的一份。
    底册已送还。
    封皮如新,内页无一处涂改,连折角亦不曾多添一道。
    魏逆生当真只抄录了一份,便原物奉还,干脆利落,厘毫未动。
    可,越是这般干净,李进心头反越沉。
    “魏逆生……”李进喃喃自语
    “你若在册上动些手脚,咱家反倒放心
    你一字不改,原样送回,倒叫咱家脊背发凉......”
    窗外暮色沉沉,庭中海棠已谢了大半。
    “苏州城起了风沙——
    风沙不吹杨柳岸,偏吹咱家屋檐瓦。
    白日里人来人往送手令,到夜里独坐灯下算旧茶。
    算不尽,算不尽,那账本上的花——”
    唱至此处,李进收声。
    只觉“花”字落处,舌尖竟跟着一苦
    像是唱词里混入了什么不该入喉的东西。
    半晌,他合眼,缓缓道出后半句
    “这哪里是花,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的符。”
    说罢,索然无味,转身踱回案前
    方欲再翻那底册,门外足音细碎
    一小宦官趋入,躬身禀道
    “老祖宗,谢通判那有动静了。”
    李进手上一顿:“什么动静?”
    “谢通判今日将府中仆役尽数遣散,只留一个老门房看门。”
    “说是……要闭门清修,谢客不见。”
    李进眉峰骤拧:“不见客?连咱家也不见?”
    小宦官垂首:“小的递了名帖去,谢府门房回话说:任何人不见。”
    李进闻言,冷笑一声:“任何人不见?”
    “他这是要做陶靖节,陶渊明么?”
    呵罢,李进将底册往案上一搁,起身理了理袍袖
    “备轿。”
    “咱家亲自去。”
    小宦官一怔:“老祖宗,谢通判说了.......”
    “他说不见便不见?”李进横了他一眼
    “咱家去了,他自然见。”
    小宦官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备轿。
    .......
    谢府门前,暮色昏暝。
    归鸟绕树,残霞渐隐。
    檐下灯笼已灭了两盏,唯余一盏孤悬,照得门楣上“谢府”二字。
    晚风穿巷,阶前落叶盘旋,簌簌有声。
    李进下轿时,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得脚步响,慌忙起身,见是李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进也不待通传,只斜一睨
    迫得门房将到嘴边的拦阻之语尽数咽了回去,颤巍巍推开半扇门。
    李进拂袖而入,径直绕过影壁,沿青石甬道往里走。
    一路行去,廊庑寂无人声。
    昔日洒扫仆役,尽皆散去
    庭中落叶不扫,积已薄薄一层,履之沙沙有声。
    墙角修竹数竿,叶间横斜,一看便知多日无人理了。
    李进缓步而行,见得满目萧疏,眉头先皱后松。
    待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遥遥便见一人影。
    ......
    唯见,竹不过三五竿,细瘦如笔
    青节初挺,叶嫩欲滴,似是新栽未久。
    谢子独坐于一丛新竹之前,设一矮案,案上唯置一壶一瓯。
    .....
    谢临青袍素绦,发绾木簪,手执半截竹枝
    正俯身拨弄案边一撮新土,将一株方破土的笋尖轻轻培上。
    其态从容闲适,佛不知有人至。
    待李进故作步声,谢临犹未回首,只淡淡道:
    “李公既已不请而入,便不必再作那些虚礼之态了。”
    李进驻足,默望其背影。
    暮光自西檐斜落,勾其清瘦之廓。
    青袍宽大,衣裾垂曳于席,几竿新竹之影斜投于肩,竟有几分魏晋画中人的意态。
    李进立了数息,方缓步上前
    于矮案对侧站定,垂目打量谢临手中半截竹枝。
    “道安这是认了命了?”李进开口,语带三分趣
    “闭门谢客,遣散仆从,独在此间种竹......”
    “呵,倒真要做个‘靖节先生’这一般的隐士了。”
    “李公说笑了。”谢临始抬首,望向李进。
    “竹本虚心,节节自持,不蔓不枝,抱节而上。
    为人当如青竹,进退守度,荣辱无惊。”
    “李公且看.....”谢临垂目望向案边几竿新绿
    “我这竹,种得如何?”
    李进闻言,目光在谢临面上停了数息,复移向那丛新竹。
    暮光之下,细竹挺然,疏朗有致,确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
    可惜,今日登门,非为观竹。
    于是李进敛了笑意,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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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安,咱家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临不接此言,只将手中竹枝搁下,提壶斟了一盏,伸手延请
    “李公请坐。”
    李进却立而不坐,只居高临下望着谢临
    “咱家在苏州八载,从未求过谁。”
    “今日来寻你,是念在往日那点交情。
    魏子要查织造局的账,咱家已将底册送去与他抄了!
    可抄罢之后,片语不发,厘毫未动,咱家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闻言,谢临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将底册送去,本就是该当之举。”
    “魏子查的是账,账若对得上,自然无话可说。”
    “李公又有何不踏实之处?”
    “账对得上?”李进冷笑
    “那些底册,是咱家连夜命人重新誊抄过的。
    真的那本,还在咱家手里攥着。
    他若只抄不核,自然对得上!
    可他若要对上何彦明那份私账……”
    说至此处,李进倏然收声,目光直直攫住谢临
    “道安,你替咱家想一想......
    他手里那份寺中私账,究竟有几成是真?”
    谢临搁盏,抬目望向李进,神色不改
    “李公方才问,谢某遣散仆从、闭门谢客,可是在学靖节先生么?”
    李进不答,目光微沉。
    谢临续道:“陶靖节辞官归隐,门前种柳,篱下采菊
    世人皆道他超然物外。
    然《归去来兮辞》中有八字,李公可曾记得?”
    说着,谢临自吟道: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陶靖节种柳采菊,非为认命,是在清算。”
    话至此处,语微顿,目光平视李进
    “清算过往,再图来日。
    李公今日登门,非赏竹,乃清算。”
    闻此言,李进面色微变,直呵道
    “谢道安,你至苏州三年,经手的事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
    咱家今日便与你直说了!!
    钱,你有一份。
    寺庙视若无睹,亦有尔份!!”
    谢临不答,缓起身,行至新竹之侧,伸手抚过一竿青节。
    竹身微凉,入手滑润。
    他背向李进,声调平缓
    “取于百姓,散于百姓。”
    “这些银钱,谢某未尝动过一丝一毫。”
    李进怔住。
    他不信,却也无从反驳。
    谢临在苏州三年,居此一府,从不置产,不蓄姬,不添一砖一瓦。
    俸禄之外,未见丝毫额外进项。
    若说他贪墨,其吃穿用度皆如寒士,虽好品茶,然亦多是往何或沈二家处去蹭。
    若说他清廉,他与何彦明、沈明轩周旋三载,暗账私簿之上,确列其名。
    “至于李公方才所问寺中之事……”谢临转过身来
    “苏州诸寺秽乱,谢某早有所察。
    然则,谋局者当识机宜。
    局未定时,私心不可先动。”
    李进目注良久,方压低声
    “谢道安,你可知道......
    此话若传出去,百姓将何以论你?
    朝廷命官,见民陷于寺中而不救,见寺僧作恶而不惩.......
    你与何彦明,又有何分别?”
    谢临轻笑,清浅恰如,竹间月
    “李公,《左传》有言:‘君子谋始,小人谋终。’
    始者,全局之初也
    终者,一隅之末也。
    谢某非不见寺中之事,亦非见而不痛。
    唯惜,天下事,从来不能尽顾。”
    说着,谢临收手,目望青竹,语声徐缓
    “圣人要救天下人,乃圣人之道。
    我不过一凡人,只管立场之内,量力而为,不坏全盘。
    舍一隅,全一局
    局成,方有余力补过。
    逞一时之勇,坏了全局,非谋也。
    不过,若我当时私心更胜,或许.......
    今日坐镇苏州主持清查之人,便非魏子安,而是另有其人了。
    可惜,小事不防,大事却待。
    呵,因果之报,因果之报.....”
    言罢,谢临走回矮案前,重新落座,端盏浅啜一口
    “李公若觉谢某冷血,我无话可说。
    不过,李公今日踏月而来,不正是因我尚有几分冷血,才敢谋这一局么?”
    李进立于原处,望着谢临,久久无一语。
    谢临亦不复言,只将手中茶盏向李进遥遥一举,便自仰而尽。
    “李进!!”
    “官势已倾,商脉已裂,兵权已易。”
    “我败了……
    我败,尔等皆无存之能!!”
    “苏州之局,魏子二念,当为.....”
    “缚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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