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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汐若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穿好衣服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抱着那条浴巾,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嗓子发哑,哭到整个人都麻木了。
然后,她机械地拿起床边那套已经洗净叠好的衣裳——是她自己的衣服,应该是那个叫惊鹊的姑娘帮忙洗的,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一件一件,慢慢穿上。
系腰带的时候,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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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衣襟的时候,指节泛着白。
等穿戴整齐,她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架,木架上倒挂着一头刚宰杀完毕的血纹牛。
那牛体型庞大,足有千斤之重,牛皮已经被剥下,露出血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架。
血腥味。
浓烈的丶刺鼻的丶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虞汐若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木架前,正挥动着一柄巨大的斩骨刀,一下一下,劈砍着那头牛。
「咔嚓。」
「咔嚓。」
刀锋落下,骨头断裂,鲜血飞溅。
那人的动作娴熟无比,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骨缝之间,将整头牛分解成一块一块的肉。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瘦削,肩膀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沾满油渍和血污的褂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汐若看着那道背影,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这是……
这是昨晚那个人?
那个把她从浴桶里抱进抱出丶看了她身子丶摸了她的手丶说要娶她的男人?
她昨晚太过慌乱,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现在,在阳光下,她终于看清了——
瘦。
很瘦。
肩膀窄窄的,背微微驼着,头发花白杂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刀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污。
活脱脱一个糟老头。
虞汐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活了三千年。
三千年,她只跟过一个男人——先帝,慕晚棠的生父。
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器宇轩昂,是天虞帝朝最出色的帝王,是无数女子仰慕的梦中情人。
他们恩爱了几百年,直到他仙逝而去。
从那之后,她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再未让任何男人碰过她一根手指。
可如今——
她被这麽一个杀牛的糟老头看光了身子,还被他抱在怀里,被他那双沾满牛血的手摸过……
眼泪,无声地滑落。
虞汐若站在原地,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此。
她堂堂天虞太后,大帝圆满,三千年来受万人敬仰,连那些隐世宗门的宗主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太后娘娘」。
结果呢?
结果她的清白,毁在了一个杀牛的老头手里。
可笑。
太可笑了。
可笑到她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流。
……
秦江河似乎感应到了什麽,回过头来。
他看见虞汐若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泪,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斩骨刀,在身上那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哟,夫人,起来了?睡得还好吗?」
虞汐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看着他那一身油腻腻的打扮,看着他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牛血——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笑这荒唐的命运。
「夫人?」秦江河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担心地走上前,「你怎麽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伸手,想扶她。
虞汐若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像躲瘟疫一样。
秦江河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愣,随即讪讪地收了回去。
「那个……」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对不对?」
虞汐若没有说话。
秦江河继续道:「昨晚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我想了一夜,觉得这事儿得有个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虞汐若,一脸认真:
「夫人,咱们把婚事办了吧。」
「虽然我这人长得不咋地,也没什麽大本事,就是个杀牛的,但我秦江河说话算话,绝对不亏待你。」
「你要是愿意,我这就让惊鹊去准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一样都不会少。」
他说得诚恳极了,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虞汐若听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
「谁要和你结为道侣……?」
秦江河眨了眨眼:「你啊,咱们不是已经……」
「闭嘴,不要再说了。」
虞汐若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瞪着秦江河,眼中满是泪水,满是恨意,满是委屈,满是无助,还有一丝——
深深的绝望。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是天虞太后!是先帝的遗孀!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你……你……」
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这个杀牛的糟老头……你凭什麽……凭什麽……」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泪水奔涌,浑身颤抖。
秦江河看着她,沉默了。
那张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
说不清的东西。
「太后……」他喃喃道,似乎才反应过来,「你是太后?」
虞汐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哭着,哭着,哭着。
哭着哭着——
眼前一黑。
身体一软。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哎——」
秦江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虞汐若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泪痕未乾。
秦江河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惊鹊!」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惊鹊连忙跑出来,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爷爷!她怎麽了?!」
秦江河摇了摇头:「又晕了。可能是情绪太激动。」
他弯腰,将虞汐若打横抱起。
那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抱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去,把那碗药汤热一热。」他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吩咐,「等她醒了再喝。」
惊鹊点点头,连忙跑去后厨。
秦江河抱着虞汐若,走进那间简陋的卧房,将她轻轻放回床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即使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看着她眼角未乾的泪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良久。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太后……」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你叫太后啊。」
「怪不得这麽好看。」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门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
他走回院子中央,重新拿起那柄斩骨刀。
「咔嚓。」
「咔嚓。」
刀锋落下,继续分解那头牛。
只是这一次,他下刀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仿佛在想什麽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