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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花花世界(第1/2页)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盖下来的时候。
长途客车吭哧吭哧了大半天,总算是碾进了上海的城区地界。
车轮底下,坑坑洼洼的郊区土路走到了头。
一抬眼,柏油路面平平整整铺展开来。
颠簸感一下减轻了大半。
周建人赶忙把脸贴到冰凉的客车玻璃窗上。
眼睛瞪得溜圆。
这一眼看过去,着实把这个从苏北小镇过来,已经有近十年没有来过上海的苏北基层干部给看傻了眼。
街道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
各色霓虹招牌亮得晃眼,红的绿的光交叠在一块。
把半条街染得花花绿绿。
柏油马路上车来车往。
小轿车、公交大客车,还有潮水一般的自行车。
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夜里的车灯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轨。
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条金色的游龙。
在街道之间来回穿梭。
一栋栋新式楼房拔地而起,越往城里走,楼房越是高大。
一扇扇玻璃窗透出暖融融的万家灯火。
每一扇窗子背后,仿佛都藏着周建人没见过的好日子。
那是周建人活了四十多年,做梦都不敢奢望过上的幸福生活。
他又往身后想一想,此刻的苏北老家小镇,应该早就安静下来了。
街上路灯稀稀拉拉,不少地段干脆黑沉沉一片。
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入睡。
那边是清贫沉寂,这边是喧嚣沸腾。
两座城市,中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时代。
很快,客车靠站,周建人挤下车子,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
他身上一身干部装,洗了不知道多少回。
布料都已经洗的发白,看不出曾经的颜色。
此刻站在上海干净的柏油路上,显得与周围打扮时尚的人群格格不入。
半辈子的拮据、眼界的局限。
到了这座花花大都市面前,被无限放大。
他就如同大风里的一粒灰尘,轻飘飘落在人潮之中。
不起眼,没有半点声响。
“大上海,真他娘的大。”
周建人嘴唇翕动,小声喃喃自语。
这句话刚出口,就被街上呼啸而过的人流车流的声响吞得一干二净。
连一点回音都没有留下。
车站周边旅馆不少,可周建人问了两家,报价都贵得吓人。
周建人兜里的钱,每一张票子都要算计着花。
他是过来找侄子周卿云攀关系求门路的。
不是来挥霍享受的。
舍不得花大价钱住正规招待所。
他便攥着公文包,顺着街边一条条小巷来回转悠。
总算在一条幽深逼仄的弄堂深处,寻到了一处廉价落脚地。
小店门口挂着一块简陋木板招牌。
红漆手写的“住宿”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木板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一问价钱,一晚只要三块钱。
三块钱,对周建人来说也不算便宜。
可对比别处十几块的房价,已经算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他咬了咬牙,掏钱,住!
房间小得可怜,转身都费劲。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脱落的地方露出黑乎乎的砖头。
铺盖被褥潮乎乎硬邦邦,摸上去一股子水汽。
仿佛刚从河水里捞出来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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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面弥漫挥散不去的霉味。
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吸进肺里,闷得胸口发堵。
奔波一整天,坐长途汽车颠得腰杆酸痛。
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周建人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打来一盆冷水,简单抹一把脸,搓洗两下脚。
就重重躺到那张木板床上。
床板老旧,身子一压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
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弄堂里这种没有正规手续的黑招待所便宜实惠,但治安情况就只能说差强人意了。
来住的大多是外地打工的、跑买卖的散户,鱼龙混杂。
没有严格登记,没有值班的管理人员。
更谈不上什么安保防护。
楼道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一闪一闪。
跟快要断气似的。
地上常年积着油污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墙角堆满烟头、瓜子壳、废弃纸屑。
汗味、霉味、劣质纸烟的味道搅和在一起。
闷在封闭的楼道里,久久散不开。
三块钱一晚,不图舒服,只求有片屋顶遮风挡雨。
在精打细算的周建人眼里,这就已经足够划算。
可他人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心事。
明天见到周卿云该怎么说话,怎么打亲情牌。
怎么诉苦,怎样才能借着这个出息大侄子。
给自己儿子谋一份体面工作。
顺便给自己家里捞上一点实惠。
想得脑袋发胀,越想越精神。
夜深了,外面大街上车马喧闹慢慢消退。
可楼道里面反倒不安静。
细碎的脚步声来回游荡。
时不时飘来女人的说笑声,黏黏腻腻。
顺着门缝钻进屋里面,勾得人心头发痒。
周建人在苏北小镇活了四十多年。
在单位是老老实实的干部,街坊邻里提起他。
都说这是个守规矩的老实人。
一辈子谨小慎微,最怕闲话,最怕犯错。
铁饭碗捧在手里,半点差错都不敢出。
爱惜脸面胜过爱惜钱财。
但老实人,不代表心里没有杂念。
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一辈子困在小镇那一方天地。
没见识过大城市的花花世界。
心底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猎奇心思。
如今千里迢迢来到上海,举目无亲。
这里没人认识他,镇上的乡亲看不见,单位同事也看不见。
绷了几十年的心弦,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
而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房门外门传来清晰的叩击。
笃,笃,笃。
力道很轻,很柔,即使在夜晚,也不会显得突兀。
反倒像野猫爪子轻轻挠着木门。
周建人猛地睁开双眼,心脏咯噔一下。
手心唰地冒出来一层冷汗。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深更半夜,这种敲门声多半没什么好事。
可心里那点邪念此刻却突然冒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趿拉上布鞋,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一道柔弱的身影身子一缩,顺势就钻进屋内。
人影刚进门便反手把门带上,只留一丝缝隙漏进楼道昏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