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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龙杜二的动作比谁都快。
他手忙脚乱地扒下自己外层里衣——那是一件白色的棉布里衣，虽然领口和袖口有些发黄，但整体是白的。他把里衣外翻，抓过一根长竹竿，手指颤抖着把里衣绑在竹竿顶端，绑了三圈，打了五个死结，生怕中途散开。
然后他举起那面白旗，踮起脚尖，把竹竿举到最高。
“大人——！”他朝着国公府舰队的方向狂吼，声音都喊破了，“我投降——！我是第一个真心投降的——！他们都是跟风——！我最诚恳——！”
他一边喊一边摇，白旗在空中猎猎作响。他的独眼瞪得溜圆，盯着远处的“镇海号”，生怕萧战看不见他。
旁边小弟终于回过神来了，呆呆开口：“老大……您刚才不是问还来得及吗？现在好像不仅来得及，您还卷第一了。”
杜二头也不回，疯狂摇旗：“闭嘴！投降不卷，等于白投！活着最重要！脸面不值钱！四大高手脸够大吧？现在毛都没了！”
小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也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服。
杜二摇了一会儿旗，觉得光摇旗还不够。他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
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都在船上待着！谁都不许跟来！”他对小弟们吼道。
“老大您去哪？”
“我去当面投降！”
“啊？您一个人？”
“一个人显得有诚意！带人像什么话？带人像逼宫！”
他把竹竿往甲板上一插，跳上一艘小舢板，一个人划着桨，朝“镇海号”方向驶去。
小舢板晃晃悠悠，在海浪中起伏。杜二划得很急，桨入水又猛又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和衣服。他顾不上擦，只是一下一下地划，嘴里念念有词：“快一点……再快一点……别又打炮了……别又打炮了……”
远处“镇海号”的炮口已经不再冒烟了。铁蛋站在炮位上，右眼贴着瞄准镜，看着那艘小舢板越来越近，嘴角撇了撇。
“四叔，来了个落水狗，要来投降的。”
萧战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看着那艘小舢板。他的玄色常服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白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
“让他上来。”他说。
小舢板靠上“镇海号”的船舷。杜二手脚并用爬上来，连梯子都不等——事实上舷梯已经放下来了，但他太急了，直接从船舷上翻了过去，差点摔进海里，幸好抓住了栏杆。
他刚踏上甲板，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
五体投地。跪得干脆利落，声音响亮。脑袋死死贴在甲板上，屁股撅得老高。
“下官——草民杜二——！”他的声音从甲板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极其诚恳，“有眼不识泰山！肉眼凡胎！不知大人神威浩荡！”
甲板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杜二继续嚎：“方才是我狂妄自大！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我错了！我彻底错了！我不该聚众围舰！不该嚣张跋扈！不该跟大人讲海上规矩！”
他生怕惩罚太重，疯狂加码：“所有赃款！所有积蓄！所有船队！所有物资！全数上交！一分不留！从今往后，大人说东我不往西，大人让我撵狗我不杀鸡！东海地头蛇从此解散！再也不敢跟大夏强龙叫板！”
他趴在甲板上，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二狗蹲在旁边，全程围观了这场认怂表演。
他歪着头，看着杜二撅得老高的屁股，看着那条还绑在竹竿上的白色里衣——那面“白旗”还插在小舢板上，在海风中摇摇晃晃——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杜二的后脑勺。
二狗伸出手指。
轻轻戳了戳杜二的独眼眼罩。
一下。
两下。
三下。
杜二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不敢动，脑袋贴得更紧了。
二狗慢悠悠开口，阴阳怪气满级：“杜老大？”
杜二不敢抬头：“小人在……”
“刚才百船围港、乌泱泱压过来的时候——”二狗的声音拖着长腔，“不是挺横的吗？”
杜二浑身一抖。
“不是要让我们见识见识东海地头蛇有多硬吗？”二狗又戳了一下眼罩，“怎么这才两炮过去，说跪就跪、丝毫不拖泥带水啊？”
杜二脑袋不敢抬，声音卑微得快要融进甲板里：“小人愚昧……小人无知……小人猪油蒙了心……”
二狗继续戳眼罩，补刀暴击：“你刚才那股要没收国公银子、要硬刚官军、要教我们海上规矩的气势呢？去哪了？飞上天跟你那四位盟友作伴了？”
杜二浑身一僵，差点磕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气势随炮烟散了！彻底散了！比屁还散得快！”
二狗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一旁淡定看戏的萧战挑眉：“老大，这帮海盗挺有意思的。装逼最快、崩盘最快、认怂最快、投降最卷。堪称南海四大神速。”
萧战没理他。他走到杜二面前，停下脚步。
“抬头。”
杜二犹豫了一息，缓缓抬起头。独眼里全是恐惧和讨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和方才那个在船上摇旗呐喊的嚣张海盗判若两人。
萧战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渡边九郎在哪？”
杜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回大人……飞了……毛都没剩……”
“苏文渊呢？”
“也飞了……跟盟主一起……”
“红歇？椰刀阿鲨？”
“都飞了……他们四个人，整整齐齐飞上天，落海里，沉下去了……没影了……”
萧战沉默了一息。
“那现在，谁是管事的？”
杜二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动独眼。他看了看左右，看了看身后，看了看那艘还在冒着烟的旗舰，然后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大……大人……好像……就剩我了……”
萧战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你去办一件事。”
杜二眼睛一亮：“大人尽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
“把海面上所有海盗船召集到一起。”萧战淡淡道，“让你的人把所有赃物——银子、绸缎、粮食、兵器——全部搬到港口码头。一件不留。”
杜二拼命点头：“是是是！一定办到！”
海风呜呜地吹，火光熊熊地烧。
光秃秃的旗杆在夜色中站成了一个荒诞而滑稽的剪影。而在它下面，近百艘海盗船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争先恐后地朝港口划来，船上的白旗五花八门——床单、汗衫、帆布、毛巾、裤子、兜裆布——
像一场盛大的、荒诞的、关于投降的嘉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