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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都西郊。
夜色浓如墨汁。
寒风在光秃秃的树杈间凄厉呼啸。
独栋别墅群深处。
一辆黑色迈巴赫犹如失控野兽,狂飙突进。
这片住着顶级权贵的区域,平日里连车喇叭声都没人敢多按一下。
今夜却被这辆疯车彻底打破了宁静。
宽大的轮胎在主宅院门前的减速带上死命摩擦。
刺耳的刹车尖啸声瞬间撕裂夜空。
焦糊的橡胶味立刻在冷空气中散开。
车未停稳。
驾驶座车门被人一脚粗暴踹开。
孙启航身子失去平衡,直接从真皮座椅上栽落地面。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名贵西裤瞬间蹭破大片灰斑,皮肉擦出刺眼的血丝。
他根本顾不上疼。
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臭味,混杂着浑身的冷汗,在夜风中飘散。
那件十几万的高定衬衫,领口已经被他自己硬生生扯崩了两颗扣子。
衣摆皱巴巴地拽在外面,活脱脱一个丧家之犬。
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里,透出濒临崩溃的极度惊恐。
两道催命符,像钢钉一样死死卡在喉咙。
赵四海折了。
陈磊失联了。
从城郊隐秘别墅出来那一夜起。
他满心欢喜等着岭江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等着楚风云的安全大旗折断,被全网口水彻底淹死。
但等来的却是极其平淡的警方通告。
赵四海在井底被当场抓获。
从那一刻起,天就塌了。
他疯狂拨打管家陈磊的电话,找遍了所有对方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
当初别墅里的那通死命令,如今成了悬在脖颈上的断头铡。
只要有人在局子里顶不住压力吐了口。
咬出蓄意制造特大矿难的源头。
企图谋杀数百名矿工。
这等滔天大罪一旦查实。
别说是他这个纨絝大少,整个家族都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主宅一楼。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底,透着一痕微黄灯光。
孙启航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
跌跌撞撞冲上台阶,一把推开虚掩的别墅大门。
一路撞翻挡路的红木花架。
直奔书房。
双拳像雨点般,在厚重实木门上拼命狂砸。
力道大得门框都在嗡嗡直震。
「爸!」
「开门!」
嗓音劈裂,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孙承忠披着深灰真丝睡袍,面带寒霜,从内侧拉开房门。
凌晨一点半。
这位年近六十的正部级高官,腰杆依旧笔挺。
他死死盯着眼前烂泥般的独子。
鼻翼微抽。
瞬间捕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酒臭。
两道浓眉陡然倒竖,拧成死结。
「发什么疯?」
语气不怒自威。
孙启航顾不上看亲爹脸色。
缩着肩膀,硬是从门缝挤进书房。
转身死死摁下反锁扣。
「出大事了。」
背靠着门板。
双腿抖得站不直,只能把嗓音压到极低。
「岭江那个赵四海,栽了。」
孙承忠面色毫无波澜。
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赵四海是谁。
他根本不关心,也不认识这种底层虾米。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他转身走到大理石书桌后,稳稳站定。
几十年大权在握丶生杀予夺养成的压迫感,瞬间填满房间。
孙启航双腿彻底发软。
一屁股瘫进宽大的真皮沙发。
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狠掐了一把大腿。
剧痛强行压下酒精的麻痹,眼底重获一丝清明。
在亲爹面前,他不敢撒半句谎。
酒局上被圈内二代薛华波当众揭短打脸。
激愤之下指使管家陈磊找人。
城郊别墅内,当面授意炸毁矿井。
一五一十。
全盘托出。
书房内的空气。
随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寸寸降至冰点。
孙承忠背负双手,站在大理石书桌后。
手背青筋一根接着一根突兀暴起。
猛地抬起右手。
一巴掌狠狠甩在桌面上。
红木托盘上的名贵紫砂保温杯,顺着这股巨力凌空飞起。
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碎成一摊烂泥。
滚烫茶水混着舒展的茶叶,溅了一地。
「猪油蒙心!」
孙承忠死死盯着沙发上的儿子。
压着嗓子的低吼,比市井无赖的暴跳如雷更让人头皮发麻。
「你什么身份?」
手臂抬起,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
直指孙启航的鼻子。
「跑去跟一个挖煤的泥腿子。」
「当着面。」
「谈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怒极反笑。
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骇人的弧度。
「你怎么不找个摄像机把画面刻成光碟。」
「敲锣打鼓送去纪委的大门!」
「爸,我当时也是气昏了头。」
孙启航扒着沙发扶手往后缩,脸色煞白。
「那个包厢绝对安全,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当时只有陈磊在场。」
「陈磊人呢?找到他问个清楚。」
眼神如刀,毫不留情劈头打断。
「不见了。」
冷汗顺着孙启航额角大颗往下淌。
「整整三天,电话关机,常去的地方都没人。」
死寂。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孙承忠双手扶着桌沿。
胸膛起伏,一点点收回狂躁的怒火。
跌坐进高靠背皮椅。
闭上双眼。
一股犹如实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骤然窜起。
陈磊失踪。
赵四海跨省落网。
两件足以要命的大事。
精准撞在同一个时间节点。
从没有这等巧合。
老狐狸眉头剧烈跳动,迅速推翻先前的猜想,开始冷静推演。
陈磊跟在儿子身边整整三年。
洗黑钱丶做假帐丶走海外过桥资金。
这人手里沾满见不得光的死局烂帐。
底子早就黑透了。
如果陈磊是内奸,楚风云早就带人上门拿人了。
他可不会对孙家有多少顾忌。
没动静,多半是这狗东西鼻子灵。
嗅到岭江出事的风声。
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提前卷铺盖跑路躲灾了。
圈养的狗,大难临头都是这副趋利避害的德行。
强行压下心底的杂念。
孙承忠重新睁眼。
目光犹如淬毒的锥子,死锁着沙发上烂泥般的儿子。
「那个赵四海,认得你的脸?」
「认得。」
孙启航吞了口唾沫,嗓音乾涩发紧。
「你当面授意的炸矿井?」
「是。」
孙承忠紧闭嘴唇。
两侧咬肌剧烈抽动了两下。
这畜生。
等于亲手握着一把钢刀,死死按在了省府的砧板上。
只要赵四海在里面熬不住。
吐口咬人。
人证物证直接形成完整闭环,彻底焊死。
别说正部级。
就算上面再通天的人物,也绝不敢伸手捂这口草菅人命的黑锅。
「人押在哪?」
眼底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清河县看守所。」
孙启航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身子猛地前倾。
「爸,我刚砸重金,找中间人从管教手里买了准信。」
「那泥腿子还在死扛,半句口风没露。」
语气急促,满眼焦躁与期盼。
「但管教放了话。」
「省公安厅急眼了,正在连夜调全省最顶尖的心理专家,准备死撬他的嘴!」
连滚带爬扑向大理石书桌。
死死抠住冰冷桌沿。
「爸,部委在下边有关系网。」
「能不能找人递话?」
「政治层面施压,先把人弄出来?」
「或者找个违规办案的藉口。」
「把案子移交回华都咱们的地盘。」
「蠢货!」
孙承忠脸色铁青,一声暴喝。
猛抬一脚狠狠踹在红木桌脚。
「捞人?」
「跨省移交?」
手指几乎要戳进儿子的眼睛,恨不得当场活劈了这个废物。
「你当岭江是谁的地盘?」
「那是楚风云的地盘!」
压着嗓子的低吼,透出刺骨绝望与清醒。
「老爷子亲自跨省下棋,都没能奈何得了他!」
「上个月刚生吞了你两个亿的教训,你全当饭吃了?」
「楚风云正愁找不到藉口,对咱们下死手立威。」
「这个时候你去走官方渠道捞人?」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这只手。」
「楚风云就会顺着这只手,直接一刀砍上来!」
「不仅保不住你,还会直接把我从部长的位子上拽下去垫背!」
孙承忠双手死撑桌面。
大口喘着粗气。
多年官场斗争经验,让他一眼看透这要命的死局。
官方渠道介入,等于主动打明牌。
坐实孙家与矿难阴谋有直接瓜葛。
政治斡旋,纯属自寻死路。
孙启航面如死灰。
亲爹的一番话无情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彻底瘫软在地。
「那怎么办。」
「只要专家撬开他的嘴,我就全完了。」
孙承忠重重闭上眼。
只要赵四海永远闭嘴。
这就是一桩没有源头的普通刑事案。
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孙家头上。
再次睁眼时。
眼底最后一丝人性温度,降至绝对冰点。
台面上手段不能用。
只能用最底层丶最彻底的法子。
肉体抹平一切线索。
「清河县看守所。」
指节在桌面敲出沉闷响声。
小小县级羁押点。
穷乡僻壤,安保漏洞百出。
根本不是省厅严密防守的核心重地。
这就是唯一的破局缝隙。
霍然起身。
大步走到书房最阴暗角落。
停在一只毫不起眼的铁皮保险柜前。
拇指重压指纹锁。
电子音轻响,柜门弹开。
弯下腰。
拉开底层暗格。
摸出一部厚重丶无联网模块的老式翻盖手机。
这是经营几十年,专为绝命之局准备的底牌。
「老实待在这,哪也不许去。」
头也不回甩下冷斥。
翻开手机盖。
大拇指熟练盲按一串无备注号码。
盲音四声。
电话接通。
粗粝男声毫无波澜地传出。
「老板,有活?」
孙承忠深吸一口气。
眼神冷硬如铁。
慈不掌兵,政客无情。
既然岭江这颗雷要爆,必须提前掐断引线。
「张律师。」
「走一趟。」
嗓音压低,字字淬冰。
「岭江省,清河县看守所。」
「有个叫赵四海的,你以家属委托的名义去接触。」
这位张律师叫张维,是孙家砸下重金。
暗中倾注核心资源,精心栽培了十几年的心腹尖刀。
正因为他的律师身份毫无瑕疵。
才能堂而皇之地走正规司法程序,畅通无阻地踏进各地看守所的大门。
借着明文规定「警方不得监听律师会见」的绝对法定特权。
披着合法的外衣。
去替孙家执行最黑暗的封口指令。
无论是传递致命威胁,还是暗中递送致人死地的微型毒药。
从未失手。
孙承忠停顿半秒。
不带一丝人类感情地下达死命。
「我要他把该说的话。」
「彻底烂在肚子里。」
对端沉默几秒。
平淡回应传来。
「明白,我会走正常的会见程序。」
常年以合法身份作掩护带来的极度自信。
「我过去马上递交会见申请。」
「您放心,绝对以最安全的方式。」
「好。」
电话挂断。
政客行事,绝不落把柄。
就算东窗事发,也只是妨碍作证而已。
但电话那头的尖刀听懂了。
最安全的方式。
永远闭上嘴才是最安全。
书房重归死寂。
转过身。
冷眼看着抖成筛糠的独子。
「这段日子,老老实实窝在家里。」
「身上通讯设备全砸了,换新号码。」
一锤定音。
「这件事。」
「从现在起烂在肠子里。」
「等那边尾巴扫乾净。」
「立马买最早航班滚出国避风头!」
孙启航如蒙大赦。
犹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紧绷到极限的肩膀终于垮下。
老爹亲自出马。
派出了核心底牌。
去破县城解决一个落水狗,绝对手到擒来。
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正向着绝命杀阵全速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