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0519章风急浪高孤舟不覆(第1/2页)
夜色如墨泼洒在沪杭新城的上空,零星的灯火像是被谁随意撒下的碎金,明灭不定。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凌乱的影子,像极了此刻他心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
车祸的淤青还挂在左臂上,隐隐作痛。那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冲过来时,他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是司机猛打方向盘的果断救了他一命。车头撞在护栏上,安全气囊弹出,他的左臂撞在车门框上,疼了整整三天。交警说对方逃逸,正在追查。买家峻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是一记精准的警告。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他走过去,看到一串陌生号码,犹豫了两秒,接起。
“买主任,我是孙处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平稳,“你提交的材料,领导已经看了。有些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说。”
买家峻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等这个电话等了整整一周。
“孙处长,您说。”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一个人来。”孙处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另外,你最近要注意安全。有些人的手,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电话挂断。买家峻盯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光,喉咙有些发干。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拆了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迟迟没有点燃。
他想起常军仁前天找他谈话时的神情。那个头发花白的组织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常军仁说:“买主任,你知道新城这潭水有多深吗?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有些事情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没办法。你来了不到半年,挖出的东西比我四年见的都多。我不如你。”
买家峻当时说:“常部长,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提供的那些考核档案,我也不可能查到这一步。”
常军仁摆摆手,苦笑了一下:“那些档案,我本来打算烂在柜子里的。是你让我觉得,也许这世上还真有不怕死的人。”
不怕死。买家峻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怕死,谁不怕死?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老娘要养。可是怕归怕,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他见过安置房工地上那些等了好几年的拆迁户,老人抱着棉被坐在烂尾楼里,孩子的脸被风吹得皴裂。他见过调查组的小王被恐吓电话吓得手抖,却还是咬着牙把账目一笔一笔查清楚。他还见过花絮倩端酒杯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双眼睛里说不清是算计还是恐惧的光。
他要是退了,这些人怎么办?
买家峻把烟塞回烟盒,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远处“云顶阁”酒店的霓虹招牌格外扎眼,流光溢彩的,像是一颗镶嵌在城市心脏上的假钻石。他知道那华丽的表象下面藏着什么——非法的资金流转,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杨树鹏那双阴沉的眼睛。
花絮倩前天找过他。那个一向从容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惊惶的神色,她说杨树鹏开始怀疑她了,说她知道的太多。她塞给买家峻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云顶阁”近半年的资金往来记录,虽然不全,但足以看出端倪。
“买主任,我把命交给你了。”花絮倩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你要是撑不住,我第一个完蛋。”
买家峻没有承诺什么。他知道承诺太轻,轻得像风中的灰,什么都兜不住。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买家峻独自驾车驶出市委大院。他没有带司机,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后视镜里,新城的高楼一栋栋退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深巷里的茶馆,门脸小得几乎找不到。孙处长选这里是有道理的——四周都是低矮的民居,巷子四通八达,不容易被人盯上。
买家峻推开茶馆的木门,一股陈年的茶香扑面而来。孙处长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壶普洱,水汽氤氲。他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严谨。
“买主任,坐。”孙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淤青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买家峻坐下,孙处长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杯很小,褐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荡。
“领导看了材料,态度很明确。”孙处长开门见山,“解迎宾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他和杨树鹏之间的资金往来,涉及数额巨大,而且有明显的利益输送链条。市里面有些人,位置很高,牵扯很深。”
买家峻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领导的意思是,先不要打草惊蛇。”孙处长压低声音,“解迎宾上面还有人,杨树鹏背后还有网。你这边继续查,但步子不要太快。我们需要时间布一个更大的局。”
“更大的局?”买家峻放下茶杯。
“对。”孙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这是部分涉案人员的初步名单。你看看就烧掉,不要带走。”
买家峻打开信封,快速扫了一眼。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有市委的干部,有国企的老总,还有一两个他见过面、握过手、甚至一起开过会的人。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9章风急浪高孤舟不覆(第2/2页)
“这些人都和‘云顶阁’有关系?”买家峻问。
“不止。”孙处长摇摇头,“‘云顶阁’只是冰山一角。杨树鹏的地下组织在新城经营多年,涉及的领域远超你的想象。高利贷、非法集资、工程围标,甚至还有一些我们暂时不能确定的灰色产业。更棘手的是,他在省里也有人。”
买家峻把名单折好,掏出打火机。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那些名字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作一小撮灰烬落进烟灰缸里。
“我需要做什么?”买家峻问。
“第一,稳住局面。新城那边不能乱,民生工程要继续推,群众情绪要安抚。”孙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二,继续深挖。你手上的调查组不要停,但要换一个方向,不要盯着解迎宾一个人。从资金流入手,从项目审批入手,把整个利益链条摸清楚。”
“解宝华那边呢?”买家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孙处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解秘书长的问题很复杂。”他终于开口,“他在新城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光是他在任期间经手审批的项目,涉及的资金就超过两百亿。这里面有多少是正常的,有多少是不正常的,一时半会儿查不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和解迎宾之间,绝不是简单的同乡关系。”
买家峻想起韦伯仁前天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那个一向精明的市委一秘在说起解宝华时,眼神闪烁了一下,说:“秘书长最近经常往省城跑,不知道在忙什么。”
“韦伯仁这个人,你怎么看?”孙处长突然问。
买家峻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很聪明,太聪明了。属于那种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所以你怀疑他?”孙处长问。
“他给过我一些信息,确实有用。但他从来没给过我全部的信息。”买家峻说,“他像是在走钢丝,两头都想不得罪。”
孙处长点点头:“对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的位置特殊,既是解宝华的秘书,又掌握着大量的核心信息。他现在摇摆不定,是因为他看不清哪边会赢。你要让他看到你的决心和底气。”
买家峻明白了孙处长的意思。韦伯仁是一颗关键的棋子,谁先拿到他,谁就多了一份胜算。
“还有一件事。”孙处长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关于你上次遇到的车祸。我们的同志在查监控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撞你的那辆车,在事发前一个小时,曾经停在市委大院附近。”
买家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驾驶员是谁,还在查。但这说明一个问题。”孙处长盯着买家峻的眼睛,“你的行踪被人掌握了。有人在盯着你,而且很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下午,他临时决定去调研安置房项目,知道这个行程的人不超过五个。一个是他的秘书,一个是司机,还有三个是相关处室的负责人。
“我建议你换一个司机。”孙处长说,“不是不相信现在的司机,而是多一份保险。”
“我会安排。”买家峻说。
孙处长站起来,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买主任,上面很重视新城的案子。但你要明白,这是一场持久战,不是突击战。解迎宾和杨树鹏只是前面的靶子,真正的根在更深处。我们要挖,就要连根拔起。”
买家峻也站起来。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孙处长,我想问一个问题。”买家峻说。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顶不住了,会有人来接我吗?”
孙处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某种含糊的回应。
“买主任,”孙处长说,“我们做这份工作,从来不是因为有退路,而是因为没有退路可走。”
买家峻点点头。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巷里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买家峻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小的木门,茶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他发动车子,驶向新城的方向。路过“云顶阁”时,他放慢了车速。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在夜色中像是某种巨大的怪物,吞噬着光明,吐出黑暗。霓虹灯的光芒映在他的车窗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手机响了,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杨今晚有动作,小心。”
买家峻删掉短信,踩下油门,车子冲进夜色里。后视镜中,“云顶阁”的霓虹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被黑暗吞没。
他想起孙处长最后说的那句话,想起常军仁疲惫的脸,想起调查组小王发抖的手指。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没有退路可走。
那就走吧。
走到底。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买家峻的车灯像两道孤独的剑光,劈开黑暗,向着未知的明天驶去。风很大,浪很急,但他知道,这艘孤舟不能覆。
因为船上载着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