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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松阳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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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5章松阳命案(第1/2页)
    松阳县,万花楼。
    天刚擦亮,楼里面结束了一整夜的欢声笑语,此刻显得有些沉寂,廊下弥漫着隔夜脂粉与酒气混杂的闷浊味道。
    靠西头一间上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小厮压着嗓子喊:“少爷?少爷,该起了,今日要陪夫人去城外上香,可晚不得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
    小厮又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力道重了些:“少爷?少爷?”
    喊完侧耳趴在门扉上听里面的动静。
    这一回,里头总算有了响声。‘’
    床上锦被蠕动,一个花魁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推枕边人,却推了个空。
    她含糊地咕哝半句,撑着身子坐起来,鬓发散乱,锦被滑落肩头。
    她睡眼朦胧,顺着半敞的床帐望出去。
    房梁上,悬着一个人。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刹那间撕破了万花楼清晨的宁静。
    门外小厮心头猛地一坠,顾不上规矩,肩膀撞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屋内衣衫凌乱,酒壶翻倒,一只男人的靴子孤零零躺在榻边。
    抬头看去,只见自家少爷直挺挺挂在梁上,舌头微微吐着,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
    “少爷!”
    小厮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双悬空的脚,想要将人托举起来。
    可那身子硬邦邦的,像一截冻透的木头,凉气透过衣衫直往他胳膊里钻。
    他哆嗦着抬头,正对上少爷凸出的眼珠,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尸身轻轻晃荡起来,
    应声赶来的万花楼小厮,刚跨进门槛,看到这个场景,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门口,裤裆处立刻湿了一片,扯着嗓子嚎哭出声:
    “死人啦——!蒋家少爷上吊啦——!”
    ……
    蒋家夫人是被两个婆子架着,抬到万花楼的。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到了万花楼,看到自家儿子的尸体,也顾不上仪态,嚎叫着地扑到儿子尸身旁,抖着手去摸那张青白的脸,触手冰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哭都哭不出来。
    “我的儿啊……”半晌,她才爆发出第一声一声凄厉的哀嚎,“你爹才走没几日,你怎么就舍得丢下为娘啊!”
    蒋家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可如今蒋文清刚死,儿子又吊死在妓院,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蒋夫人哭天抢地闹着,非得让昨夜伺候他儿子的花魁偿命,可花魁早被万花楼的掌柜藏起来了。
    “哎呦,我的蒋夫人,这蒋少爷是上吊死的,我家姑娘一个弱女子,怎么搬得动他哦。”万花楼的老鸨也不甘示弱,递眼色给身后的婆子,拿上来一份血书,“夫人,您瞧瞧,这是不是您家少爷的字。”
    蒋家夫人猛地抓过,也顾不得哭了,立刻就要上手撕,可是这是布,哪有这么容易撕动。
    老鸨眼疾手快的从蒋夫人手里抢了下来。
    “夫人,您别急啊。我们已经去击鼓鸣冤了,在松阳县驻守的代理县令,他的官兵马上就到,这可是要给新县令大人看的。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蒋少爷是畏罪自杀,可和我们万花楼没有一点关系的。”
    那上面不仅证明了蒋家少爷是自杀,也写了蒋少爷完全承认军粮是自家父亲换的。蒋少爷是被这滔天的罪业给吓得的自尽。
    蒋夫人被猛地一推搡,坐在了地上,看着老鸨得意洋洋的拿着那封血书,又看看身旁躺着的儿子,
    心里只想到,完了,一切都完了。
    蒋夫人此刻已不想争执了,没有活路了,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官兵很快包围了万花楼。
    老鸨殷勤的递上血书和银票,“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姑娘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这等罪证就由我们接管了。来人啊,把尸首和罪犯家属一起带回去。”
    官兵用草席裹了尸身,竟就这般抬着穿街而过。
    沿街百姓纷纷从铺子里探出头来,茶摊上的客人搁了碗,卖炊饼的忘了翻炉里的面饼,连巷口剃头匠都拎着剃刀凑到了街边。
    “这又是咋啦?这个婆子竟然是蒋夫人?怎么披头散发的?”
    “怎么又是蒋家?谁死了?”
    “你还不知道?蒋家大少爷,死在万花楼了!”
    “啊?这么年轻,马上风没了?”
    “哎呀不是,是自己上吊死的。”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我表兄在万花楼当护院,说那房梁上挂得结结实实,舌头都吐出来了,吓人的很。”
    “真是奇了,逛窑子,醒来不想给钱吗?直接上吊了?”旁边一个老汉嘬着旱烟,嗤笑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凑过来,扁担往地上一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他爹,就是之前那个蒋县令,晚上上来找他了。蒋少爷死前还留了血书,说之前军粮案的粮食,都是他爹换的。他爹在阎王殿里被打的受不了,所以上来让自家儿子陈述罪孽呢。”
    “哎呦,你瞧瞧,这坏事做多了,下去就得滚油锅,挨鞭子。估计是受不了才上来的。”茶摊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摇头。
    “他爹犯了律法,他咋上吊了?”有人不解。
    “你傻啊。”一个穿长衫的秀才说:“你知道,偷换军粮,这是多大的罪?他爹死了,他是家里最大的男丁,不得啥罪名都得他担着?要我说,还不如上吊痛快呢。这进了大牢,得掉好几层皮,最后还得死。”
    “就是,就是。”周围人纷纷点头。
    “我就说安老爷肯定是冤枉的!”一个年轻后生猛地一拍大腿,“那是不是安老爷和那群运粮的汉子们,就可以回来了?”
    “那肯定啊!”秀才捋着稀疏的胡子,“这回安老爷真是遭大罪了。”
    “你们瞧见了吗?”茶摊角落里,一个喝大碗茶的小哥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安夫人的眼睛好了,前两天我还看到她带着他家客居的小姐去上坟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过去。那小哥二十来岁,背着个竹编茶篓,裤脚还沾着泥,一副外地采茶人的打扮。
    “谁说不是呢?”茶摊老板给他续上热水,叹了口气,“这不是歪打正着了吗?吃了多少药,都说治不了。谁成想,机缘在这呢。”
    “可不是嘛。”
    “那他家那个客居的小姐什么来头?”那小哥又捧起大碗,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啊,你不知道?”短褐汉子上下打量他。
    “我从外地来采茶的,不知道,您说说呗。”小哥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要说这个客居的小姐啊,那可是来头不小。”汉子来了精神,一脚踩在条凳上,“松阳县的汉子在济州府关着,都是靠她家关照,说是济州府哪个高门的小姐。因为算命的说,松阳县风水好,她姐姐葬在这里好,能投胎到好的人家。就干脆结庐修墓,把亲姐姐的墓迁过来了。”
    “咱松阳就是风水好,之前先出了一位娘娘,现在又有大官家的女眷千里迢迢奔来。”老汉磕了磕烟袋锅,满脸自得。
    “对对对,然后呢?她怎么住在安家了?”小哥追问。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能别府居住?”秀才白了他一眼,“自然就得住到安家呗。你以为是你们乡下遍地乱跑的野丫头呢?”
    “对哈,对哈。”小哥点点头,不再多嘴,仰脖把碗里剩下的茶水喝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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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几枚铜钱,背起茶篓,慢悠悠地汇入人流。穿过两条街,又绕进一个卖香烛的铺子,再出来时,身上短褐已经换成了一件不起眼的靛蓝布衣。他七拐八拐,闪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推开一扇木门。
    “苏纳,你回来了。”院内的另外一个人上前接过他的背篓,压低声音,“有什么发现没有?”
    “快把鸽子准备好,蒋文清的儿子死了,蒋家算是彻底完了。”苏纳快步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和一小卷极薄的棉纸,“我要给京城写信。”
    那人应声而去,从檐下鸽笼里捧出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上绑的纸条不能写太多字。
    苏纳提起笔,蘸了蘸墨,斟酌再三,笔尖落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挤在薄纸上——蒋家子自缢,留血书认罪;安夫人目疾愈;登闻鼓者,乃安氏姻亲。
    写毕,他将棉纸卷成细条,塞进竹筒,牢牢缚在鸽子脚踝上。
    “去吧。”
    他扬手一抛,灰鸽扑棱棱振翅,掠过松阳县灰蒙蒙的屋脊,向着北方疾飞而去。
    ……
    京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二进院落。
    院中老槐树下,一个仆人正提着水壶浇花,忽听得头顶枝叶簌簌作响。他抬头,见一只灰鸽稳稳落在枝头,脚踝上竹筒若隐若现。
    “爷,南方来信了。”
    书房窗内,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
    仆人小心地爬上矮梯,取下竹筒,双手递上。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竹筒,挥了挥手。
    仆人退下,抱着鸽子去后院喂食。
    ……
    紫禁城,养心殿。
    李长离跪在下面,皇上正坐在西暖阁的榻上,指尖捏着那张从竹筒里取出的薄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看完,他将纸条轻轻搁在桌上,指腹按在纸角,抬眼望向下面跪着的人。
    “长离,大理寺那边怎么样?”
    李长离一身玄色劲装,叩首回话:“回皇上,又有人想要渗透大理寺,给安比槐的饭菜里下毒。不过已经被咱的人给抓住了。现在人证物证都已控制住,请皇上示下。”
    “是谁?”
    “顺藤摸瓜,最终证据都指向富察府。”
    皇上没说话,沉默的转动着手上的十八子串。
    那双眸子深得像两口寒潭,李长离的腰弯得更低了。
    “继续盯着吧。”皇上又问:“安比槐的身子恢复的怎么样了?”
    李长离禀报:“回皇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虽说余毒未清,但是不影响问话。”
    “嗯。”皇上收回目光,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天晚上,偷偷带进来。别让人知道。”
    “是。”李长离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着出了养心殿,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皇上独自坐在榻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薄纸。
    一会苏培盛进来,“皇上,富察贵人跟前的人来传话,说小主害喜得厉害,问皇上……可有闲暇过去瞧瞧。”
    皇上皱眉,“朕又不是太医,她不舒服看见朕就舒服了吗?让她不舒服找太医。”
    苏培盛应是,转身想要出去回话。
    皇上突然叫住他,“等等。”
    苏培盛调转身子,躬身听吩咐。
    “瑾贵人那边怎么样了?”
    “回皇上,除了两天一次的平安脉,没有见到瑾贵人请太医呢。奴才这就去问问太医院的,把脉案拿过来。”
    “不必了,你去延禧宫传话吧,顺便告诉她,晚上来养心殿陪朕吃饭。”
    苏培盛当然听懂了,皇上话里,要传话给富察贵人,但是伴驾的人是瑾贵人。
    “嗻。奴才这就去。晚上的菜色,奴才也顺路去问问太医院,瞧瞧瑾小主如今适合进些什么,免得御膳房那起子笨手笨脚的弄错了。”
    “嗯,去吧。”
    苏培盛这次麻利的退出了养心殿,忙不迭迎上来。
    “公公,皇上怎么说?”
    苏培盛斜睨她一眼,拂尘一甩,搭在臂弯里,皮笑肉不笑:“皇上说的话,是给富察贵人听的。现在说给你听?你替你家小主领了这恩?”
    桑儿立刻缩回了脖子,声音也小了八度:“奴婢不敢。”
    “走吧,咱家随你一趟延禧宫。”
    “公公您先请。”
    苏培盛一挥拂尘,大踏步的走在前面。
    ……
    延禧宫正殿里,富察贵人歪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酸杏脯。
    她捏起一颗送进嘴里,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偏偏又不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小主,您慢些,今儿个已经吃了两碟了,太医说这东西伤胃,进多了怕是要反酸水。”宫女小心翼翼的提醒。
    “你懂什么?”富察贵人又拈起一颗,下巴朝偏殿方向抬了抬,“汉人常说酸儿辣女,你没看那边安陵容也在吃吗?稍晚再去御膳房要一些,记着,只要酸的,不要甜的,越酸越好。”
    “是。”
    恰在这时,桑儿进来,“小主,苏公公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酸杏,抬手。桑儿连忙上前扶着她坐直身子。
    富察贵人一手不自觉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手放在后面撑着腰。
    “真的?是不是皇上晚上要过来?还愣着干嘛,快,快请苏公公进来。”
    苏培盛躬着身跨过门槛,拂尘一扫,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富察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苏公公快快免礼。”富察贵人抬了抬手,
    苏培盛直起身,脸上挂着笑,“谢贵人,皇上听说富察贵人身子不舒服,特地让奴才来延禧宫看看。”
    富察贵人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多谢皇上关心。都是这孩子,闹腾得厉害,估摸着是心里想念皇阿玛了,急着要见呢。”
    苏培盛嘴角笑意不减:“富察贵人身怀龙胎,自是十分辛苦。皇上说了,让贵人好生养着,若是不舒坦,只管传太医,不必忍着。”
    这话听在富察贵人耳中,便是皇上疼惜她、挂念她的意思。她笑得愈发娇羞,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苏培盛话锋一转,对着身旁的小太监吩咐道:
    “去,跑一趟太医院,问一下院正,怎么富察贵人身子不舒服,太医还不来呢?推三阻四的,如果龙胎有问题,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富察贵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公公,不用……”
    “富察贵人好性子,但是皇上重视皇嗣,实在是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苏培盛说完对着富察贵人行礼,“贵人,奴才还得去偏殿一趟,皇上传瑾贵人今晚养心殿伴驾用膳,就不叨扰了。”
    什么?养心殿伴驾?
    富察贵人脸上可谓是精彩纷呈。可还得硬挤出笑容。
    “公公慢走。”
    苏培盛却像是没瞧见她的失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去了偏殿。
    富察贵人猛地将果盘挥落在地。
    “小主……”桑儿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闭嘴!去,再给我要两碟酸杏果脯来!要最酸的!”
    她盯着地上散落的果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一团火。
    安陵容。又是安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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