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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女扮男装的嫡小姐(12)(第1/2页)
殿外,风比方才大了些,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远处的天际隐约有闷雷滚过,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翻动一床厚重的棉被。
她拢了拢披风,重新站直了身子。
……
后半夜的风越来越急,到了丑时左右,雨终于落下来了。
初时淅淅沥沥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渐渐地越下越密,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倾盆之势。
雷声一道接一道地从云层里滚过来,闪电把宫墙的轮廓照得煞白一瞬,又暗下去。
宁馨守在外殿,隔着一道珠帘和一扇紫檀屏风,和寝殿内室隔了两重距离。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把雨丝卷到廊下,她的披风下摆很快洇湿了一圈,凉意贴着脚踝往上攀……
她往后退了半步,正想着这种天气大约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内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是瓷器落地的脆响,被雨声裹着传过来时已经有些模糊了。
宁馨侧耳听了片刻,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掠过庭院的一瞬,响起了脚步声,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外走来。
她的脊背骤然绷直了。
她绕过屏风,掀开珠帘,果然看见秦崇礼走了出来。
他只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面色在闪电的白光里比纸还白。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里没有焦点,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宁馨看不见的地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
“黑……”
他低声说,“好黑……好疼……别锁门……”
他身后的阴影里紧跟着一个人。
周公公,是从潜邸就跟着秦崇礼的贴身太监,此刻弓着腰跟在秦崇礼身后三步之远的地方,不敢上前触碰,只敢伸手虚虚地护着,满脸焦急。
看见宁馨掀帘出来,周公公的脸色变了。
宁馨没有犹豫,两步跨到秦崇礼面前。
她没有直接上手,只在半臂的距离处站定,压着声音唤了一声:
“陛下。”
秦崇礼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肩膀,落在更远处的地方,嘴唇翕动着,那几句含混的呢喃还在往外涌:
“……别锁门……朕不出去了……好疼……”
周公公踉跄着凑上来,压到极低的声音里带着颤:
“宁大人……这事,本不应该让您知晓的,今夜是杂家疏忽了……”
“陛下一到雷电交加的夜晚,偶有离魂之症,今夜又饮了些酒,估计比以往更难唤醒了……”
“唤醒?怎么才能唤醒陛下?”
宁馨没有回头,目光锁在秦崇礼那双无焦的瞳孔上。
“一直喊陛下的名字……”
周公公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但宁大人千万当心些。”
“陛下自小习武,便是梦游之中,旁人近身也会本能反击……杂家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
他的话没说完。
宁馨已经上前了一步,探手去握秦崇礼的手腕。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秦崇礼整个人便像被什么触动了机关一样猛地一偏—。
侧身、沉肩、手臂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横切过来,力道又准又狠,若不是宁馨反应快撤了手,那一下足够让她腕骨脱臼。
她退了一步,看着秦崇礼微微弓起腰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兽在黑暗中亮出了瞳孔。
“朕已经不怕你们了……”
“朕不怕……你们关不住朕的……”
宁馨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重新上前,这一次没有伸手去碰他。
她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借着闪电照亮殿内的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脸映进他的视野,然后开口:
“陛下。是臣。宁峥。”
秦崇礼的瞳孔在那两个字的余音里骤然缩了一下。他弓起的腰背僵住了,横在身前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击碎了又正在重新聚拢。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渐渐汇聚,从虚空里一点一点地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闪电又亮了一瞬,白光把她的脸照得分明。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道闪电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殿内重归黑暗的安静,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宁峥?”
那两个字带着不确定,带着刚从深渊里爬上来残余的恍惚,可宁馨听得出来,他的意识在慢慢回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让他在黑暗里慢慢辨认她的轮廓。
“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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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醒了。”
秦崇礼垂眼看着自己方才横在身前的手臂,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把那只手收回去,攥成了拳,攥得骨节发白。
片刻后,他偏开脸,脊背慢慢直了起来,把那些残余的颤抖一寸一寸地压下去,压回那个帝王的壳里。
“……是你。”
周公公连忙引着秦崇礼回了寝殿。
宁馨跟了上去,秦崇礼的侧脸在黑暗里绷得极紧。
周公公在身后急得搓手,用口型冲她拼命摆手示意她退出去。
这时候,宁馨肯定选择听劝。
“陛下,臣就在外殿。您若有需要,随时唤臣。”
她没有等他回答,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出了内室,把珠帘重新放了下来。
帘子在她身后轻轻晃着,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然后安静了。
她在外殿站定,靠上柱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方才秦崇礼横切过来的那一瞬,她的手背被他的指节擦过,此刻泛起一道浅浅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面朝着珠帘的方向站直了腰背。
……
廊下的宫灯燃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跳,灭了。
天蒙蒙亮时,珠帘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然后是宫人鱼贯而入……
宁馨听见周公公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陛下可要用些热粥”,秦崇礼没有立刻回答,只低低“嗯”了一声,嗓子听起来还是哑的。
宁馨垂下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外殿入口的阴影里,把自己站成了一截不动声色的影子。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殿门从里面推开了。
秦崇礼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龙袍,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宿醉和彻夜未眠的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和昨夜那个赤着脚站在黑暗里喃喃自语的人判若两人。
他迈出门槛的时候步伐稳当,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和平日上朝前一样沉静端肃。
可他在跨出门的那一步顿了一瞬。
宁馨站在殿门右侧的廊柱旁,玄甲已经重新整过,披风被夜风吹干了大半,肩背笔直地立在那里。
秦崇礼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背在身后,被袖口遮了大半,可他方才出门的那一瞬余光里还是扫到了。
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痕迹,从腕骨延伸到指节,像是被什么硬物擦过,此刻已经淡了些,但在晨光里仍然能看出来。
他的脚步彻底停了。
晨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他玄色常服的衣摆,他却像是没感觉到风一样站在那里,目光定在那道红痕上。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朕昨夜伤到你了。”
“是臣自己没躲开。”
“……昨夜之事,切不可和第四人提起。”
“臣遵旨。”宁馨垂首。
秦崇礼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宁峥入宫至今,他从来没有这般仔细地打量过这张脸。
校场上隔得太远,御书房里灯光太暗,值勤时他多半在低头批折子,偶尔抬眼也只是扫一下那个玄色的轮廓便收了目光。
可此刻晨光正好,从飞檐的缺口处斜斜地切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宁峥的侧脸上,把那些他从前忽略的细节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
那张脸生得极清秀。
眉骨不高不低,鼻梁挺而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可利落之外又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柔和。
他从前只觉得“宁峥”生得比旁的年轻武官好看些,可此刻日光下看得分明了,才发现那不止是“好看”,那是另一种……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东西。
秦崇礼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很快移开目光,垂下眼,像是被晨光晃到了一样。
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热意,他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把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压了下去,压进嗓子里变成一句稳而短的叮嘱。
“朕让太医院送瓶药膏来,淤伤记得敷。”
他说完便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甚至有些匆忙……
内侍们在宫道那头远远地候着,见他来了便躬身上前引路。
他随着他们往朝殿的方向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
宁馨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肩上的披风微微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