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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最后一课(第1/2页)
课是早上八点整开的。
这个时间三年没变过。
今天是第三百七十四讲。
也是最后一讲。
讲课的地方还是那间病房。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来的、在冬天里硬抽出两片叶子的蒜。床头挂着那件军大衣。大衣口袋里有一双袜子，二十四针，是赵德山大娘最后一次纳的那双——她现在纳完针就得想半天，想不出这双给谁。
小满在终端前面坐着，两个手心全是汗。
“陆哥。“
“嗯。“
“今天接多少个？“
“你报个数。“
“三百七十万零六千。“小满说，“还在线上等着。“
“比昨天多多少。“
“多一百一十二万。“
陆沉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今天是咋了，这么多人。“
“他们……“小满忽然哽住，“他们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您今天讲完，就不讲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陆沉坐起来。
他要坐直——这三年他讲课从来坐得笔直，哪怕是在担架上，哪怕是在雪地里。今天他也要坐直。
他把手伸过去，按在终端的发送键上面。
然后他停住了。
“小满。“
“在。“
“我昨天想了一夜。“他说，“我原来想讲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讲以后遇到新的进化兽怎么办。“
“第二，讲南边要回来的那批人，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第三，讲——“
他停了一下。
“讲我自己。“
“讲您自己？“
“讲我这三年都干过什么，讲我们从四百个人到十一万人。“
“讲我的名字。“
“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个意思。“陆沉说，“我想了一夜，想得很细。“
“想好了以后，我就把稿子撕了。“
“为什么撕了？“
“因为我发现我想错了。“陆沉说，“我今天要讲的三件事，全删了。“
“换成三件别的。“
小满瞪着他。
“哪三件？“
“我说，你记。“
“第一件。“
“从今天起，所有的课上，不许提我的名字。“
“什么？“
“你听见了。“陆沉说，“从今天起，共渡学堂的每一节课，黑板左上角不写主讲。“
“所有同学的讲义，第一页不印我的名字。“
“所有节点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许提'陆沉教过我'。“
“不许立碑，不许挂像，不许把我的话刻在墙上。“
“陆哥——“
“你让我说完。“
小满的手在抖。
“第二件。“陆沉说，“从今天起，谁要是再讲'怎么把水烧开'，不许说这是谁教的。“
“就说一句话。“
“就说——'这是我们捡来的'。“
“捡来的？“
“捡来的。“
“捡来的东西，不上锁。“
“不上锁，就能往下传。“
“往下传的时候，谁捡了就是谁的。“
“第三件。“他说，“今天听课的，有三百七十万零六千个人。“
“这三百七十万零六千个人，往后要教别人。“
“教别人的时候，也要这么教。“
“比如有人问：'这个法子谁想出来的？'“
“你就答——“
他抬起眼睛。
“'不知道名字。'“
“'反正是个教烧水的。'“
病房里彻底静了。
只有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哗啦哗啦地响。
小满忽然把耳机摔了。
“我不干了！“
少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操作台上：
“凭什么！“
“您拼了三年，您剩……您剩……“
他哽得说不出那个数。
“您什么都给完了，最后连个名字都不让留？！“
“这不公平！“
“我知道这不公平。“
“那为什么啊！“
“因为没有这个名字，你们才走得动。“
陆沉的声音很轻。
“你想。“
“如果我们把这个名字立起来，往后教课的人一进门，先得说一遍名字。“
“谁讲得正，谁讲得歪。“
“讲着讲着，就成了念经。“
“念经的东西，不会再有人往上面添一笔。“
“可是我要的是——所有人往上面添。“
“你添一条，他添一条。“
“牛粪能肥地，朱砂能入药。“
“这两条都得有人添。“
“添到一百年以后，这本册子就不是我的了。“
“它是一百万个人的。“
“到那一天，谁来问我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一百万个人还在。“
“还在添。“
小满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这第三节，不是让你忘一个名字。“陆沉说，“是用一个名字，换一个东西。“
“换什么？“
“换这本书往后不再只属于一个人。“
八点整，全网广播。
陆沉按下发送键。
“我是陆沉。“他说，“今天讲最后一课。“
“今天是第三百七十四讲。“
“这一讲讲完，共渡学堂的课，由别人来讲。“
“下面，我开始今天的课。“
“今天的课很短。“
“第一件事……“
他把那三条，一条一条说完了。
说到第二条的时候，前一百万个节点里，有人开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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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第三条的时候，全网三百七十万个节点，没有一个出声。
然后他说：
“今天的课，讲完了。“
“下面我点名。“
这三年每一讲的最后一步，都是点名。
第一次讲课那天，他对着空气问：“你们那边，今天，谁吃了饭？“
后来每一次，他都点一次名。
点的方式永远是三问：
“今天谁吃了饭？“
“今天谁烧了水？“
“今天谁还活着？“
今天他照样点。
“第一问。“他说，“今天谁吃了饭？“
全网静默三秒钟。
然后数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青河，八百一十二人，吃了。“
“鹤城，四万三千七百，吃了。今天有汤。“
“平遥新镇，两千一百，吃了。“
“固关，九千。“
“磐石，十一万。“
“浮城，四百一十九人。有一个昨天夜里走了，今天早上我们给他办了事。“
“安第斯，四十六人。“
“明早煮粥。“
“东岸五号中继，一千二百人。今天中午有人下了网，网里有鱼。“
“西南石门沟，三百人。吃了。“
“三号中继台：两万一千——都吃了。“
“后迁入的路队：一万一。吃了。“
一路数过去。
数到南纬十三度的时候，是穗子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点抖。
“安第斯。“
“四十六。“
“饭没有。“
“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水烧开了。“
“今天我们还要上课。“
“我们会在碑旁边上课。“
“乌拉尔也在。“
陆沉闭上眼睛。
“第二问。“他说，“今天谁烧了水？“
“烧了。“
“烧了。“
“烧了。“
三百七十万个节点，一个接一个。
第三问。
“今天谁还活着？“
这一次，回答的不是数字。
是名字。
“我叫赵德山。“
“我叫周大勇。“
“我叫吴铁嘴。“
“我叫河伯。“
“我叫小满。“
“我叫穗子。“
“我叫郑九斤，船上四百一十九个，都活着。“
“我叫麦生。“
“我叫三丫。“
“我叫陈九。“
一个一个报下去。
报了整整两个小时。
一共报了三百一十七万四千零六个名字。
有的名字报得很生，有的人报完了还要补一句“我今年十三“。有的名字是家里人替不会说话的婴儿报的，报完自己先哭了。
名报到最后，负责录写的人在下载端上敲下了最后一行，手抖得敲错了三个键。
最后一个名字，是从南纬十三度来的。
是那个已经不太有力气的女孩。
她报的是：
“我叫穗子。“
“今年可能是十五。“
“不一定。“
报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还活着。“
“我弟弟也活着。“
全网，安静了十秒钟。
然后，在这十秒之后的某一秒，陆沉按下了发送键。
他说出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下课。“
守在终端前面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因为按照三年来每一讲的规矩，老师说完“下课“，学生要起立，要说那一句。
可是老师从来没说过“下课“。
这三年来每一讲的最后一句，永远是：“明天早上八点。“
今天是第一次。
陆沉说完了“下课“，就闭上了眼睛。
他往后靠在床头，喘得很重。
他靠了很久。
然后——
在他的终端里，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过的动静，起来了。
先是三百七十万个节点里，有某一个地方响起了一声。
然后是一片。
然后是一片连着一片。
在一秒钟之内，蔓延到全世界三百七十万个节点。
那动静是：
“全体起立。“
“老师再见。“
——来自青河渡口的老船把式。
——来自鹤城的铁匠铺。
——来自平遥新镇的哨兵。
——来自固关城头那十八颗歪针脚的旗下。
——来自磐石城立医院三层的走廊。
——来自四千二百公里外，一座山坳里那个永远微微发抖的学生的声音。
——来自海上那条由三十七条船绑起来的“丰“字。
浮城的甲板上，四百一十九个人笔挺地站着。
老船长郑九斤站在最前面，扯着他那口砂纸一样的粗嗓子，哭着喊：
“全体起立——！“
“先生再——见——！“
海风把这几个字吹散在空气里。
更远一些的地方，世界另一头的孩子听不懂这两个词，也跟着喊，喊得像哭。
全世界三百七十万个节点，在同一秒钟里，同时站了起来。
网络上，不存在的名字。
而那一刻，终端前面的江小满，把脸埋进了控制台。
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这一声之后，再也没人能救得回来那个名字。
可是他还是憋足了这一辈子最大的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跟着那三百七十万人，一起喊了这六个字：
“老师，再见。“
窗外的雪停了。
天亮了。
（第14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