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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乙宫
天蒙蒙亮,原初黛从房中走出来,就瞧见士为玉背着一捆荆柴跪在门前,刚巧,楚明桐这时也从外面回来,她将手里热腾腾的烧饼递给原初黛,回头瞧了一眼地上的人,提醒道,“外头金管事已经走了,你也歇歇吧。”
士为玉垂头低声道,“做戏就要做全套,我无碍的。我现在只担心我娘,我娘她性子懦弱,只怕不肯配合的,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的眼疾还能好么?”
原初黛道,“你尽管放心,褚姨的眼睛已经好了,我本想带她过来看看你,可她同你一样,很是谨慎,不想在这紧要关头出什么差池。只是,她的喉咙受损严重,我需要多为她疗伤几次才能痊愈。阿玉,其实你娘她一点都不柔弱,以前的她之所以受制于人也不敢声张,只不过是因为有软肋罢了。”
楚明桐端出一杯水来,递到他唇边,“你不肯歇息,好歹喝点水吧?后面整个大计划,还都得靠你呢,你可不能倒下。”
士为玉就着她的手只轻轻碰了碰杯壁,润了润干得起皮的嘴唇,“这就可以了。”
楚明桐抱着手臂起身,佩服地点了点头,“有你这样的盟友,我现在觉得大计稳了。”
这时,金总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天乙宫门口,他扶着面色慌张的士天明,快步朝这边走来。楚明桐见状,灵机一动,伸手一送就把手里整杯水兜头灌在了士为玉的脸上,“郡主让你滚,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执意要抗命再次惹得郡主不快?”
士天明绕过长廊正好看到这一幕,心里直突突,他倒腾着双腿快跑了几步,很快赶到了几人面前。他先是瞧了一眼面白如纸的士为玉,随即赶忙朝原初黛行礼下跪,“臣下有紧急要事请女君相商,还请女君借一步说话?”
“士城主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礼,你要是来给他求情的,那大可不必了。”
士天明忙道,“女君明鉴,臣下是真有要事,跪请女君移步。”
原初黛诧异地抬了抬眉,示意楚明桐把士为玉带走,“一大早就触我霉头,真是瞧着叫人厌烦。城主既有要事商量,就随我进屋吧。”
进了屋,原初黛好整以暇地瞧着士天明,士天明却心乱如麻,一颗心七上八下,难以消停。“士城主有话不妨直说,我虽不悦士为玉的无礼犯上,但也不至于一生气就乱要人的命,你怎么慌成这个样子?”
士天明颤颤巍巍地抹了一把汗,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求求女君,看在你我即将成为姻亲的份上,救我一命吧!”
原初黛吹了吹手中的热茶,不耐开口,“到底什么事,值得你如此惊慌失措?”
“今晨,扶翼郡郡守栗阶秘密求见,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塌的消息。与之同行的,还有扶翼郡虞家的护院修士余笤。”
“扶翼郡虞家?”原初黛终于起了几分兴致的模样,“那不是裳霓的外祖家么,怎么了,她家能出什么事?”
士天明支支吾吾,“虞家,虞家昨夜出大事了!据余笤所述,昨夜虞家闯入了一伙蒙面散修,那些散修修为极为高深,将,将虞家一家上下,都,都给杀光了……”
“这怎么可能!”原初黛倏地拍案而起,“世上谁人不知,扶翼郡虞家乃是当代时狐氏姻亲之族,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女君说得是啊!臣下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可,可事实已然如此,那余笤说,来人身份成谜,连他都看不出来历,而且,而且,那伙贼人走前还留下了满地的厌食虫,清理了什么,什么灵痕印记。”士天明眼里的光都几乎全灭了,“……栗阶说,虞家满门被杀,遍地红河,整座宅院,连一个活物都没有了……尤其,尤其是虞家二老,连,连具完整的尸身都,都没有留下……不瞒女君说,我府中亦供养了两位修行的修士,可我府上那两位,连余笤的衣角都摸不着,可见这伙凶手的强大。”
原初黛蹙起眉头,“这下可糟了,时狐伯伯最是心疼他的夫人了,要是他知道自己夫人的家人死得这样惨……便是兰姨自己也不会罢休的。还有裳霓,裳霓要是知道她外祖出了事,只怕连整个天玑城都要为之抖上三抖了。”
士天明连连点头,这下是万分庆幸那位霓世子没有跟着到天玑城来做客了,否则眼下就是他的死期。“女君,女君要救救我啊!这等高强的散修,连虞家自家的护院修士都无能为力,我等这些凡俗更是无从下手了。此事怎么算,也不能算到我头上来啊!”
原初黛起身在房间踱了几步,像是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虞家灭门,那个在逃的凶手自然是躲不过九族全消的,可是你们这些负责当地治安的首官,也别妄想着可以逃脱责任。若此事传回圣京,时狐伯伯定会大怒,扶翼郡的各级官员都逃不过死罪,你这天玑城的城主更是首当其冲,要为虞家灭门一事付出惨痛代价。”
这代价,士天明自己也猜到了大半,世上但凡敢谋害世家人的,都是九族尽灭的下场,虞家是世家姻亲,好歹算半个世家。虞家之事,他先有治安不力之罪,中有救援不及之责,后又有无力缉凶之罪,他虽不至于被灭全族,但自己这城主之位,和自己这条命,多半是悬在半空了。
一想到这,士天明就感觉天旋地转,他赶忙跪爬数步,磕倒在她的脚下,“求女君救命啊!您与时狐氏关系一向交好,您帮我说两句话,救救我这条小命吧!”
原初黛扯开自己的裙摆,退了一步,“你也知道我与时狐氏一向交好,今日之事,我不替裳霓当场拿你问罪,就已算是给足你情面了,士城主。”
士天明汗如雨下,一咬牙,又道,“素来听闻黛女君仁慈待下,您在路上遇到不公事,亦会拔刀救助,为何不能大发慈悲,救救在下呢?女君,只要您能帮帮我,小的一定肝脑涂地,结草携环以报!”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呈于手上,高举过头顶,“这是小的一生之积攒,里面有城主府库房锁钥,还有城下各郡田宅铺户,各大钱庄存票,今日悉数献与女君,只求女君大发善心,救我一救!”
原初黛接过那牛皮纸袋掂了掂,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来,“士城主的诚意如此厚重,我倒不好回绝了。”
士天明手上一轻,虽然心里肉疼,但面上却舒缓不少,这身家能送得出去,就说明还有转机,“还请女君垂怜。”
原初黛素手翻转,牛皮纸袋就凭空消失,入了天星九宿,她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道,“士城主这话就言重了,就算看在你家与我尚有姻亲之名的份上,我也不能完全见死不救啊。不过,以咱们这关系,我要是跑去时狐伯伯面前替你求情,先别说你这情分求不求得来了,裳霓要是知道,照她那火爆脾气,估计要先断了与我的情分了。”
“女君的意思是?”他试探问道。
“你知道的,我们女子姐妹间,最忌讳重色轻友了。她要是知道我为了自己的姻亲,妨碍她为自己的外祖报仇出气,那可得吵翻天去。”
士天明听懂了她的暗示,忙主动开口道,“玉儿昨夜僭越犯上,德行粗鄙,实不堪入世家为婿,我会亲自奏书禀明神子殿下,诉表缘由,自退婚姻,请殿下与女君另择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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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坐在摇椅上摇了摇,“甚好,现下你我毫无关联,我就全然出于一颗慈悲心,给你点拨几句,可好?”
“小的洗耳恭听。”
“我先问你,那扶翼郡郡守和虞家护院修士现下何在?”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先把消息封锁住是为第一紧要。他们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不敢疏忽的。”
原初黛笑了笑,“不愧是士城主,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还是能做出最准确的应对之策。封锁消息是对的,若非你果断决策,我如今便是有力,也无力扭转了。”
“你也知道,时狐氏若知虞家之事,天玑城肯定是要见血的。此事无可更改,除非从绒氏先世大能复生,帮你逆转时间,不过你也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既然这件事的结局已然注定,无法改变,那么何不换一种思路,试着改变这件事的牵涉方?”
士天明半是疑惑地开口,“女君这是何意?”
“虞家灭门,当任的官员一律会被牵连,往任的,可就不会了。”
士天明瞪大了瞳孔,“女君是说,要我卸任传位?”
她悠闲地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这是唯一可以百分百保住你性命的法子。便是神子殿下亲临断案,也绝没有归咎新案于旧官的可能,只要你把控好虞家的遇害时间,一切都水到渠成。”
“这,这可能吗?”
“虞家没有活口,那些尸体又不会说话,所谓灵痕印记也早就被厌食虫啃噬干净,她们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不都全由你说了算?至于仅剩的那俩知情人,你可以选择收买他们,指点他们学你金蝉脱壳,也可以杀了灭口,一了百了。”
士天明大为震撼,这样也行么,他其实只不过想黛女君能在时狐氏面前力保下自己一命而已啊。
“如此曲折,涉及之人太多,只怕事与愿违啊。女君与时狐氏关系匪浅,其实只要女君愿意帮小人说两句好话……。”
原初黛踩住了摇椅,笑似非笑地开口,“你确定想要我专门去时狐氏面前替你说话?士天明,我看你是舒坦日子久了,脑子都开始生锈了。你可还记得起这天玑城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时狐氏一族发源的祖地。虽然如今千百年过去,你们这些原地官宦,被祖族世家越发疏远,可终究改变不了你们算是世家家臣的事实。也就是世家永居圣京,无暇兼管你们,才给了你城主是一地之首的美幻错觉。你现在的自由,也都不过是时狐氏无意的恩赐而已。你在自己地界上如何撒泼都不要紧,时狐氏没得空来管,可你这个家臣犯了错,家主要罚,另一个世家子却千方百计要保你,你觉得你的家主会怎么做?”
士天明醍醐灌顶般怔住了,若她真插手此事,他的罪只会更重一等。
“先前的婚约能定,也只因为士为玉是你士家的弃子,代表不了你天玑城城主一脉的主张,否则,你不会真以为你世守时狐氏祖地的士家,可以跟我天雪世家结合吧?”原初黛邪邪一笑,松开了踩住曲踏的脚,又摇了起来,“本君为应付殿下的催婚头疼已久,原本也是看在他无甚背景的份上,才选了他定下,想着娶回家做个摆设,起码不会再被催婚一事折磨了,可没想着,你们士家的麻烦,一个比一个多,本君可是消受不起咯。”
士天明恍然大悟,暗道,她选择玉儿,果然只是用以应付。如她所言,他需赶紧找个借口退位,可是,新继位的麒儿,就会代替他去死……
“你们自己的家务事,我没兴趣参与,这趟南下之旅,我也玩够了,明日我就会启程回京。楚明桐这段时日伺候我,也算用心,不过婚约刚解,我不好带她一起返京,所以只能把她留下了。希望士城主看在我的面子,能给她安排一个好的去处,不要让旁人欺负了她去。”原初黛想了想,又道,“还有,我希望士城主的退婚奏书尽快传回京中,最好,能跟你的退位辞表、新城主的即位谢告一同发出。”
士天明连连应下,告退而去。
当天夜里,城主府就传出噩耗来,说是城主因痛失二夫人褚鱼而悲恸过度,骤染恶疾,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城主府连夜召入要位僚臣,商定继位人选,听说城主府灯明通亮了一整夜,诸位僚臣辅卿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归家。
这场权力更迭的大戏来得毫无预兆,不同寻常得连坊市的菜贩子都嗅到了味道。她们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议论着城主府哪一位男郎才是下一任城主——而这个原本毫无争议的话题,却在这一日的清晨出现了诡异的转机。
原初黛坐在马车里,时不时侧耳听着,倒像是听别人的传闻那般新鲜意动。蛮奴推门进来,正撞上她眉飞色舞的灵动表情,很快移开了眼,道,“余笤的药送到了。霓世子不是说那药要按时按量给,您怎么一次性全给出去了?”
“从他开始帮助裳霓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的路了,既然他只有一条路走到黑,那么这药的作用,就很多余了。人家干得,好歹也是稍有不慎就会丢命的事情,这药一次性给他,就当是给他的安抚吧。希望这药用尽之时,天玑城已顺利全部洗牌。”说到这,原初黛冲他笑了笑,“要不然,裳霓身边没几个可信的人,这送药的活儿,还是得你来。”
蛮奴抿了抿唇,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士天明还算识相,没有把楚明桐甩给楚家把控的特训司和主城司。不过,他也没有很放心楚明桐,把人插进了巡防司,放在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巡防司的头头是士天明的老心腹了,叛变的可能性不大。”
原初黛透过纱窗看向了外面的行人,“明桐是武将,不是文臣,她的本事,不在于口舌之利。”
“士为玉常年被打压,又没有母家势力扶持,一个只会弹琴的弱男,如今你仅仅给他配一个武将,就指望他能玩转整个天玑城官场么?”
“谁说他没有母家扶持了?”原初黛转过来,满脸笑意,“褚鱼就是他的母家力量。”
“褚鱼?士为玉的母亲??”
“怎么,你是瞧不起一个嫁人生过孩子的女人?”原初黛给他倒了杯茶水,缓缓道来,“原本我预计的返程之期,可没有这么早。是褚鱼,哦,现在该唤褚先生了,是褚先生让我有了足够的信心,放心将这天玑战场留给她们。前夜我与褚先生畅谈一晚,发现她竟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只是她年轻时误信男人,惨遭背叛和欺辱,又因母亲护犊的本能,不得不一直龟缩在城主府之中韬光养晦。她本是满腹经纶的王佐之才,走了许多年弯路,如今,终于回到了她原本的命运路线上去。”
蛮奴微微怔住,良久,才伸出手去取眼前的茶水,“一个辅臣先生,一个武将良才,外加一个以正统途经即位的新城主,这天玑城不出意外,很快就会焕然一新了。”
原初黛默笑不语,只又将视线转移到窗外,思索着如何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在返京之前去跟小川和洛老他们会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