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翌日。
吴吴身边跟著略显紧张的张邦昌,还有两位算学博士。
通真宫依然如以前一般热闹,香客往来,车水马龙。
但张邦昌这个国子监祭酒和其他两个算学博士,却少有出现在这里。
吴晔在发达早期,确实有一批落魄官员,徘徊在通真宫门口,求个前程。
不过这些人很快发现,吴晔并非结党之人,也看不上一般人之后,通真宫的官员慢慢就少了。原因很简单,既然攀附不上。
而随著时间推移,对吴晔有敌意的朝中大佬也越来越多。
从通真宫这里讨不到好处,却能惹上不小的麻烦。
自然就不会有人来了。
不过老百姓不管,他们只知道通真宫带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通真宫的香火,也格外灵验(心理作用)。
张邦昌走进此处的时候,多少有些忐忑。
他也不是什么有靠山的人,其实并不想招惹麻烦。
只不过伎术官一事,国子监恰好就是专业对口。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就算不想来,也要来。
吴吴是通真宫的熟人,很快有道士,将他们请到道观后边的生活区。
吴晔倒也给面子,听说是国子监祭酒亲自到访,也亲自出来会客。
「下官,拜见先生!」
几位见到吴晔,行礼拜见。
吴晔笑了笑,道:
「几位不必客气!」
「先生,这是我们国子监的祭酒张邦昌先生,这两位是……」
吴吴作为中间人,为吴晔介绍起自己的几个同僚。
吴晔笑而不语,只是默默盯著张邦昌。
张邦昌一脸莫名,却不知道通真先生为何对他另眼相看。
他却不知道,吴晔是想起,他本来应该有的命运。
他看著眼前这个恭敬而拘谨的中年官员,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尴尬印记的「伪楚皇帝」。
张邦昌,历史上的轨迹,其实颇为曲折。
此人出身进士,早年仕途并不顺畅,在地方上做了多年的州县官,政绩平平,既无大功,也无大过。直到宣和年间,他才调入中枢,先后任过礼部侍郎、尚书左丞等职,但始终算不上得宠,更谈不上位极人臣。他为人谦和谨慎,不善钻营,在朝中也无多少党羽,属于那种「谁也不得罪、谁也用不上」的边缘人物。
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了这个人。
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兵临汴梁城下。朝廷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张邦昌被任命为河北路割地使,奉命与金人议和。
这本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谁去谁挨骂。但张邦昌还是去了,他不是不怕骂,而是因为他深知自己人微言轻,推不掉这份差事。
更荒诞的事情还在后面。
金人攻破汴梁,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百官之后,发现一个大问题:偌大的中原,竞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替他们统治。
赵氏宗亲几乎被一网打尽,剩下的不是远在地方,就是金人信不过的强硬主战派。金人需要一个听话的、有名望的、又不会惹是生非的傀儡。
他们挑来挑去,挑中了张邦昌。
原因很简单:
一,他资历足够;
二,他一贯温和,从不在朝堂上与人激烈争执,说明此人「好控制」;
三,他没有强大的私人势力,即便给了皇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四,他在与金人谈判的过程中表现得颇为顺从,没有流露出太多敌意。
于是,金人将张邦昌推上了那个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坐上去的皇帝位置。
张邦昌当然知道这个位置是烫手的山芋。
他痛哭流涕,推辞再三,甚至以自杀相威胁,但金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最终还是不得不登基称帝,国号「大楚」。
史书上说,他在位的三十多天里,始终不敢以皇帝自居。
他不住皇宫正殿,不穿龙袍,不接受百官朝拜,甚至在私下里仍然穿著宋朝的官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金人的刀锋挟持下完成的。
金人北撤之后,张邦昌立刻还政于康王赵构,捧出传国玉玺,跪在地上痛哭请罪。
赵构最初没有杀他,反而封他为太保、奉国军节度使。
但朝中的主战派和那些不愿原谅「伪帝」的人,终究没有放过他。
几个月后,张邦昌被贬至潭州,不久便被赐死,时年五十一岁。
一个老实人,被时代和强权推到了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位置上,然后被碾得粉碎。
这就是吴晔脑海中对张邦昌的全部记忆。
而如今,眼前的这个张邦昌,还处于那个「仕途不顺、不惹眼、不站队」的阶段。
他来到通真宫,仅仅是因为国子监的职责所在,而非有什么宏大的政治野心。他甚至有些不安。怕自己与吴晔走得太近,会被朝中的那些「反吴派」盯上。
吴晔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同时也多了几分思虑。
如今的情况,已经与历史上大不相同了。
金人的威胁依然存在,但大宋内部的变数却增加了。
实学改革正在推行,西北的紧张局势需要应对,而吴晔自己也在一点点地改变著这个时代的走向。张邦昌的命运,还会像历史上那样走向那条绝路吗?
未必。
至少现在,这个国子监祭酒已经开始在实学的道路上实实在在地做事了。
而只要他能在这条路上做出成绩,得到皇帝的信任,他便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任人摆布」的边缘人物。
「张大人,有礼了!」
吴晔躬身,认真给张邦昌行了一个礼。
他谦虚的模样,让张邦昌一行人,对这位名动天下的妖道,心生好感。
张邦昌不是第一次见吴晔,但他每一次见吴晔的场合,他都是那个只能远远仰望对方的存在,而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先生有礼了!」
张邦昌和吴晔相互吹捧了一会,才进入主题。
他们为的是吴晔手中的手稿而来,也是为教材的事而来。
吴晔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平静地落在张邦昌身上。
「张大人,实学取士这件事,陛下既有此意,便是千古未有之变局。但本座说句实话,真要办成,不易张邦昌心中一紧,连忙拱手道:「还请先生明言。」
吴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缓缓说道:
「实学实学,贵在一个「实』字。
它不像经义,可以坐在屋子里空谈圣贤道理,一篇策论写得好,便能高中。实学是要动手的,是要算的,是要下地、上工、进作坊的。所以实学的取士方式,绝不能用科举那套办法。」
张邦昌连连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下官这些日子也在想,若用实学取士,考题该如何出?考官该如何选?评卷的标准又该如何定?总不能像考经义那样,凭考官一己好恶来定高下吧?」
「自然不能。」
吴晔转过身来,目光中带著一种笃定:
「实学的考校,只有一个标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算学一道题,答案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可争辩的。
农学、工程、医学,也是如此。所以实学取士的核心,不在于考官怎么想,而在于教材怎么编、考题怎么出、评分怎么定。」
张邦昌听得眼睛发亮,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教材……这正是下官最为难之处。
实学虽然古已有之,算学有《九章算术》,农学有《齐民要术》,医学有《黄帝内经》,但这些书都不是为教学而编的,更不是为取士而设的。
若直接拿来用,学生不知从何学起,考官不知从何考起。」
吴晔笑了笑:
「所以,需要一套专门为实学教学和取士而编的新教材。」
吴晔并不是一个喜欢卖关子的人,既然知道对方为何而来,自己本身也是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所以将他们的诉求摆出来,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张邦昌没想到吴晔居然如此务实,他本来以为以通真先生的地位,对方会拿架子,不肯轻易松口帮忙。或者先绕绕圈子,将政治上那套恶心的套路做上一遍,才勉为其难插手。
可吴晔没有,他直接点明主题。
「是的,下官就是因为这件事,焦头烂额,恰逢吴博士……」张邦昌看了吴吴一眼,继续说:「吴博士说他汇编的《算学新法辑要》乃是来自通真宫,所以特意来请教先生……」
吴晔闻言,看了吴吴一眼。
他在宫里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吴昊被皇帝提拔的消息,他早就知晓。
许吴吴一个官身,这是吴晔一开始答应对方的条件,不过吴吴能拿到这个官身,有他自己努力的成分。吴吴见吴晔看著自己,赶紧低头拱手。
感激之情,尽在不言中。
吴晔收回目光,专注在张邦昌身上。
「所以,张祭酒,是为了教材一事而来?」
「没错,还望先生慈悲,给下官一些意见。不独算学,下官知道先生在农学,医学等领域也有建树,《神农经》更是当代实学巨著!」
「下官想请教先生,如何编撰各科教材?」
「为什么要分科?」
吴晔一句话,就把对方给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