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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几日收到北境那庄子上的信，说觉夏如今能独自整理药材库了。
杜深堂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紧。
王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淡淡移开转向庄云晓，嘱咐她看好门户。
庄云晓应了声是，将灶上煨了小半个时辰的一只砂锅端了过来，掀开盖子，羊肉炖得酥烂，汤色浓白，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枸杞：“母妃明早便要赶路，路上干粮备了羊肉馅饼和胡饼，这一锅羊肉汤，母亲喝了暖暖身子。”
她揭开盖子的动作不轻不重，最后一滴汤汁落在锅沿上，衬着她腕间那只赤金绞丝镯子，在烛火下一闪而逝。
王妃碗沿停在唇边，点了点头，低头喝汤。
次日天不亮，王妃便带着亲兵出了城。
庄云晓站在门口目送马队远去，直至烟尘落尽。
接下来数日，京中果然震动不断。
卫尉寺奉旨查办太原商会，曹家的几家商号最先被抄，库房里封存的账册堆了半间屋子。紧接着转运司数名官员被革职拿问，户部和兵部几名官员也陆续下狱。
吏部尚书韩大人亲自督办的军需贪墨案牵连甚广，太原王家被削去三代以内所有荫监名额，王以琼的兄长、太原王家现任家主王兴业被夺了爵，勒令闭门思过。
消息传到庄府时，王以琼正独坐在房中对着妆匣里那支赤金凤钗——那是她嫁入庄家时王家给的陪嫁——良久之后唤了心腹嬷嬷进来。
她声音压得极低，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波澜，只说了一句：“告诉望江，这些时日在书院安心读书，任何与太原有关的帖子都不要接。”
嬷嬷低声说二公子心思重，这些事怕是瞒不住他。
王以琼沉默片刻：“那就更要让他稳住，现下他在书院只剩自己了。如今老太太还在，传赋虽已不管事，好歹没被罢官。只要庄家不倒，望江的功名便还能考，庄家还没输到底。”
霜降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王府花园里的桂花终于落尽了，金黄的碎瓣铺了满地，扫都扫不完。
金嬷嬷指挥小丫头们将最后一批金桂收进竹筛晾晒，说是留着冬天做桂花蜜藕。
穗儿从茶楼回来得也比从前早了，天黑得早，庄云晓不放心她走夜路，让老崔每日申时末便去接。
这日傍晚穗儿回到正院时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说是茶楼潘掌柜新研的桂花糕，加了糯米粉和红豆沙，比从前那种更软糯。
庄云晓掰了一块尝了，确实比厨房做的更香甜些。
穗儿又压低声音说这几日茶楼里都在议论太原商会被查的事，有几个常来喝茶的商贾唉声叹气，说北边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还有人说王家这一倒，太原那边的皮货和药材便要涨价。
庄云晓听完若有所思，让穗儿继续留意那些商贾的口风。
“他们说的涨价，是涨给谁听？”
穗儿眨眨眼。
庄云晓没有多解释，只是让她把这话记在心里。
一个人说涨价，是感慨；几个人说涨价，便是造势。
有人在借着太原商会的倒台，为下一轮囤积居奇铺路。
这事不急，但值得留意。
她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又拿起《孙子兵法》，借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翻看起来。
正翻到一半，青萝忽然掀了帘子进来，说杜康刚打角门那边回来，世子知道了，让他去前院回话。
庄云晓翻账本的手一顿。
杜康今日轮休，本不该在府里。
这几日杜深堂在兵部查太原商会的后续追缴，杜康一直跟着，偶尔也被派去顺天府核对旧档。
穗儿方才从茶楼回来时说，在街角看到杜康牵着马站在巷口，像是刚办完什么事。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前院的回廊里隐约传来杜深堂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字句。
青萝在一旁猜测是不是杜侍卫犯了什么错，庄云晓没有说话，只是将窗户重新掩上。
晚些时候，金嬷嬷来了正院，送新浆洗的斗篷。
她放下衣裳，顺口提了一句，说杜侍卫今日在外头跟人动手了。
庄云晓抬起头，金嬷嬷便补了几句——杜康今日在顺天府门口碰见几个太原商会的旧人，那几人喝了酒，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世子妃，说太原商会被查全是世子妃在背后捣鬼，说她是“克母的煞星，走到哪里哪里倒霉”。
杜康当场便冷了脸，将那几人中最嚣张的一个提起来按在墙上，说再敢多说一个字便卸了他的下巴。
“杜侍卫平日在府里不声不响的，倒看不出脾气这么硬。”金嬷嬷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感慨。
庄云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知道杜康不是脾气硬。
他平日言语少，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人在顺天府门口编排她的话，不过是太原商会被查之后的怨气发泄。
杜康本可以装作没听见，本可以绕道走开——他本没有必要为了几句闲话跟人动手。
但他还是上前了。
晚膳后杜深堂回到正院，脸色不算难看，但也不像平日那般松弛。
他坐下后接过庄云晓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杜康今日在顺天府门口跟人动手了。
庄云晓“唔”了一声：“金嬷嬷方才来告诉我了。”
杜深堂看她一眼：“杜康今日这般冲动，不像他。”
庄云晓垂着眼拨了拨茶盏里的桂花：“杜侍卫忠心不二，若涉及王府利益，他比谁都敢拼命。”
“你倒了解他。”杜深堂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不过他今日动手，是因为对方骂的是你。”
庄云晓抬起眼，坦然道：“兄长觉得不妥？”
杜深堂与她对视，没有说妥，也没有说不妥，良久方起身道了声“早睡”，阔步走了出去。
庄云晓独坐良久，将冷茶搁下。
又过几日，穗儿在茶楼听到了消息，说庄望江在书院请了长假，独自去太原处理王家相关商号关张的善后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