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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新鲜事多，听着也高兴。”庄云晓应声：“看婶娘气色都好了呢。”
“净调侃我。说到新鲜，前几天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就一下午，还真听着不少事。比如什么，礼部李大人家的采买跟人抱怨，说他们家夫人年前买的绸缎贵了，怀疑是铺子宰客。还有顺天府赵大人家的小姐定了亲，男方是翰林院的编修。还有——”
她看了庄云晓一眼，顿了顿。
“还有人在打听王府的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跟潘大姐打听王府过年有没有办什么宴席，来了哪些客人。潘大姐说不清楚，那人就走了。”
庄云晓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潘掌柜认得那人吗？”
“不认得。说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庄云晓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静了片刻，看向周观佳：“婶娘，茶馆里的活杂，您帮衬帮衬也好，只是别耽误了自家生意。若有合适的小伙计，不若招几个长远的，你们聊天吃茶也放心。”
周观佳一愣：“你想让谁去？”
“不是我想让谁去。”庄云晓笑了笑，“是潘掌柜自己想找个人帮忙不是？婶娘眼睛毒，识人准。找个老实本分，话不多，手脚勤快的就挺好。”
周观佳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又叹了一声：“云晓，你一个人在王府，不容易啊。”
庄云晓笑了笑：“婶娘放心，我挺好的。”
周观佳便不再多问。
两人聊了聊庄华阳最近在议亲，庄荟兮与她同岁，却似乎并无意向；王以琼只在向庄老夫人晨昏定省的时候露面，许久不曾在庄家院子里瞧见了……
庄云晓站在二门口，看着马车驶出巷口。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她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经过马厩时，马夫老单正蹲在门口编马鞭。见了庄云晓，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点了点头。
“单叔。”庄云晓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马鞭，“编得真好。”
老单不善言辞，憨厚地笑了笑，把马鞭递过来让庄云晓看。
庄云晓接过来看了看，编得确实好，每一条都匀称紧实，收口处还编了一个梅花结。
“您手真巧。”庄云晓把马鞭还给他，又看了看他的腿，“最近这天变得勤，您的腿之前受过伤，注意保暖。”
老单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庄云晓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青萝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扶着膝盖，久久地望着她们这边。
走到花厅，穗儿正拿着那本千字文，怯生生地说她有几个字不太认识。
青萝笑着过去摸摸她的头，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拿不定主意的再回来问庄云晓。
春风拂面，庄云晓靠在椅背上，看着春暖花开，听着莺歌燕舞，闭上眼睛。
网还没有织成，但线已经放下去了。
张婶的男人在街上跑车，老崔守着门房，穗儿在学认字，周观佳在茶馆里听客人聊天。
这些人彼此不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重不重要。
他们只是觉得世子妃人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记得住他们家里的事，过年过节多给一份赏钱。
他们不会替她“打探消息”，但他们会把在外面听到的、看到的、觉得奇怪的事，当成闲话说给她听。
一条两条是闲话，多了就是消息。
庄云晓睁开眼。春日的阳光照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月十八，清明。
天还没亮庄云晓就起了。青萝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在镜前梳头，便没出声，默默把铜盆放在架子上。
庄云晓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
青萝替她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马车在角门外等着。庄云晓上车前，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低低地压在头顶上。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谢氏葬在城外的庄家祖坟，坐马车要大半个时辰。
青萝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手里抱着装香烛纸钱的篮子，偶尔偷偷看庄云晓一眼。
庄云晓没有睁眼，但知道她在看，说了句“我没事”，青萝便低下头去，把篮子抱得更紧了。
谢氏的墓碑不高，碑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供桌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是许久没人来过。
青萝连忙拿帕子去擦，庄云晓蹲下身，把带来的香烛纸钱一一摆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哭，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是轻的。
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来看您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萝回过头去，脸色一变：“老爷……”
庄传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
他看着庄云晓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走过来，把食盒放在供桌旁边，也在墓前蹲下了身。
“你娘爱吃桂花糕。我让人做的。”
庄云晓没有说话。庄传赋打开食盒，将一碟桂花糕端出来，摆在墓碑前。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有些抖，摆了好几次才摆正。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带了青萝。”
庄传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往后清明，我让人来接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安全。”
庄云晓转过头，看着他。庄传赋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眼睛。
“父亲，”庄云晓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娘是怎么死的？”
她这话毫无铺垫，庄传赋的手猛地顿住了。
“……难产。”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庄云晓看着他：“王家那个稳婆，是王以琼从太原带来的。我娘死后，稳婆就回了太原。父亲查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