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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韩卢听到杜尚若的问题,没有回避,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像两汪澄澈的秋水,他喉间不自觉地发紧,像是被人扼着喉咙。
片刻後,他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确实做过。」目光落在杜尚若的手上,指腹还留着常年弹琴磨出的薄茧,他多想伸手握住那双手,却又怕她嫌恶地躲开。
他没有藉口,也不想找藉口。那年在红袖楼,他就像跌进了不见天日的泥沼,脚下是小厮间的勾心斗角,头顶是老鸨的冷眼和客人的轻慢,抬头连一丝像样的天光都看不见。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连累杜尚若,他只能在暗处走那些见不得光的路。
杜尚若不语,垂着眼,想起韩卢死死拉住她的裙摆时,眼里那不愿屈服的志气,她当初见他有骨气才收留他,是那份骨子里的骨气让她动了恻隐之心,求老鸨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可她怎麽也没想到,他背後竟做过调包客人财物的事,还把这秘密藏了这麽久。如果当初是她看走了眼,是她的教导没能守住他的本心,那这份错,她责无旁贷。
她深吸一口气,不忍地闭上眼,抱着最後一丝希望轻声问:「是……是我还没收留你之前,在楼里打杂时做的吧?」
话音刚落,就见韩卢缓缓摇了摇头,杜尚若只觉得心口一沉:「为甚麽要这麽做?是我教得不好,没告诉你该守的规矩,还是我哪里亏欠了你,让你非要走这种歪路?」
「不是的!」韩卢急声打断她:「??当初你收留我在身边,本是好意,可其他小厮见我不用干挑水丶劈柴的重活,只在你身边研墨铺纸丶学算账写字,心里就不服气。他们故意在我送茶的时候打翻茶碗,把我要洗的衣物扔到泥地里。」
杜尚若的心猛地一紧,她从不知道韩卢那时候还受过这些委屈,每次见面,他总是把袖口理得整齐,手上也从不见伤痕,更从没提过半个字被欺负的事。
「为甚麽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我可以跟老鸨说,我可以护着你的,你怎麽偏偏甚麽都不说??」
「我不能让你说。」韩卢打断她的话,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疼惜:「你在楼里本就不容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写曲练琴,就为了多挣点钱,晚上还要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
「老鸨向来只看钱,要是你为了我的事去跟她争辩,她只会觉得你事多,不但不愿帮你,还可能会刁难你。我这条命是你从老鸨手里捡回来的,怎麽能再成为你的负累,让你因为我受更多苦?」
杜尚若听着,心头的紧绷忽然松了些:「可你就算受了委屈,也不该做调包财物的事啊……那要是被客人发现,後果不堪设想,你难道不怕吗?」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杜尚若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也不愿意,但後来我发现,小厮都会被姑娘们欺负,姑娘们也会被客人刁难,大家都是泥沼里的人,谁都没法独自撑下去。她们需要有人帮着挡掉麻烦,我就跟她们约好,我帮她们挡掉这些麻烦,她们也多护我们一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回想到过去。
红袖楼里的客人故意缠着姑娘喝酒,手都快碰到她腰了,他就端着茶盘冲进去,假装是老鸨派来的,说有急事要找姑娘。
有人想对她们动手动脚,他就故意打翻茶盘,趁机把人拉开。这种事做多了,大家都夸他做事俐落,也懂分寸,既没把事情闹大,又帮她们解了围。
她们也帮他在老鸨面前说他勤快懂事,还会提前提醒哪些小厮要下绊子,哪些客人不好惹,让他多提防着点。
後来王姑娘让他去打造假玉,他本是不愿,但她哭着说是为了早点攒够钱出楼。他想到杜尚若,终是於心不忍,便帮了她,让她出楼後多帮衬杜尚若。
要是能让杜尚若多一分离开的希望,他做点违心的事,又算得了甚麽?
「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钱财。」韩卢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恳切:「只是想在红袖楼里待下去,还能守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杜尚若听到这里,心头的担子放下了,却也勾起了更深的愧疚。
她终於想通了艳红为甚麽後来没找她麻烦,眼泪已经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渐渐模糊。
她以前总以为韩卢在红袖楼里过得还算顺利,至少不用像其他小厮那样乾重活,却从没想过他在背後默默承受了这麽多,还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只在她面前露出温和的样子。
她鼻子一酸,终於忍不住往前倾身,靠在韩卢的肩上,眼泪再也忍不住,浸湿了他的衣料:「是我忽略了你??我总想着把琴练熟,早点攒够钱离开,却从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韩卢静静地任她靠着,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转着她的指环,摩挲着银环的纹路:「都过去了。以前是我没本事,让你为我牵肠挂肚;以後我一定会更强,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也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分毫。」
说着,他微微侧头,鼻尖轻轻蹭过她发顶的绒毛,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却比楼里姑娘们的香粉更让他安心。
「可你受过的委屈??」杜尚若的话卡在喉间,尾音被哽咽揉得散碎。
韩卢听着她没说完的话,心头一软,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那唇瓣因为哽咽泛着水润的红,像未熟透的樱桃,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姐姐若是觉得我受委屈了,那以後便再爱我多一些。」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让杜尚若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他胸前的衣料,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下一秒,韩卢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里面翻涌的温柔与珍视,让她呼吸一滞,只能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反应。
还没等她回过神,韩卢的唇已经轻轻覆了上来。
那吻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她似的,只在她的唇瓣上轻轻蹭了蹭,就想退开。
他其实也慌乱,怕她知道他做过的事後会不愿意。
杜尚若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微微仰头,主动迎了上去。?这一下,韩卢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加重了吻。
他的唇瓣温热,裹着她的唇,轻轻辗转,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杜尚若的手从他的衣襟滑到他的後背,轻轻抱住他,她能感受到他轻轻回抱了她,将她往怀里贴紧。
吻渐渐深了些,韩卢的手从她的後腰移到她的发间,轻轻揉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杜尚若闭着眼,任由他带着自己沈溺,眼泪还挂在脸颊,却在此刻变成了甜的。
而此时的红袖楼里,王姑娘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紧了,才小心翼翼地从衣襟深处掏出一个绛色绢袋。
她缓缓打开绢袋,一枚并蒂莲玉佩滚落在掌心。
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就着铜镜昏黄的光仔细端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连莲花的花瓣都摸得清晰,眼底的贪婪与算计像藤蔓般交织在一起。
她低声呢喃着:「杜尚若啊杜尚若,你倒是好命,得了韩卢那样死心塌地的真心,还有上官蕙那样有头有脸的人帮衬,现在更是开了布庄,每天穿着锦缎衣裳,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竟还有人知你定亲後,还赶着要讨好你。」
「想当年在楼里,你凭着一手好琴就高人一等,老鸨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你,连韩卢也能有自己一间房??」她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指甲轻轻刮过玉佩上的莲心:「可这玉佩落在我手里,说不定就是你的劫数,你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当初艳红靠着沈郎中,想要打压杜尚若,那场戏很是精彩,可当时有那上官蕙在没得逞。可现在上官蕙自己跑去边境送死,杜尚若的靠山不在,没人护着,身边只有韩卢,而韩卢有把柄在自己手上,也护不了她。
想着,王姑娘松开指尖,把玉佩重新放进绛色绢袋,揣进怀里,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绛珠花,珠粒小得可怜,与杜尚若当年戴的东珠簪子根本没法比。
她拿起桌上的胭脂,轻轻抹在脸上,看着镜中瞬间变得娇艳的面容,她眼底的得意又深了几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找个甚麽机会,把这枚玉佩的用处发挥到最大。
她就是见不得杜尚若过得好,就是要看着杜尚若从云端跌落泥沼,让他们的日子泛起波澜,她心里才痛快。
毕竟,她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凭甚麽她就能逃出去,自己却要被困在这里?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红袖楼的灯笼摇摇晃晃,烛火也跟着忽明忽暗,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要缠上她的裙摆,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