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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蔺穆安的丧礼结束後第三日,京城便传出「蔺将军」奉旨出征的消息。
一身铠甲的「蔺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後跟着蔺家的亲兵,从朱雀大街缓缓驶过。百姓们站在街边,纷纷拱手送行,嘴里念叨着「将军保重」,却没人知道,马鞍上坐着的,早已不是那个曾护得京城安稳的蔺穆安。
队伍出城那日,杜尚若和韩卢站在城门旁的茶楼上,远远望着那铠甲身影。杜尚若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轻声道:「他终究还是要替蔺将军再走一遍这条路。」
杜尚若心里有点慌,她不懂国事,可这一年战事频繁,官员勾结外敌,从前那个总能平安归来的蔺穆安,永远留在了上一场战役里,世人却不知。不过半年,现在顶替他的庶弟又站上战场??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韩卢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边境苦寒,南蛮又凶悍,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果不其然,半个月後,边境传来战报。
「蔺将军」初到营地,便遭遇南蛮夜袭,损失了十馀名亲兵。消息传回京城,蔺府的灯彻夜未亮,老将军站在灵堂里,对着蔺穆安的灵牌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便病倒在床。
而此时的京城,早已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圣上以「通敌叛国」为由,下令彻查李侍中及其党羽。
禁军深夜包围各府邸,马蹄声踏碎了街巷的宁静,哭喊声丶求饶声此起彼伏。第二日清晨,几家朱红大门上贴满了封条,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李侍中家眷被流放的消息。
每天起来,城中又有新变动。
不是王尚书被捉,就是李尚书被捉。
杜尚若听到李尚书被捉,想起当日李尚书在红袖楼替她和上官蕙主持公平,责罚沈侍中。对於这样的人也参与其中,有些不可置信。
现在每天都有官员被捉进去,其中多少冤枉杀错也无人知晓,她也对於圣上的判决半信半疑。也不知背後是否有人借沈侍中勾结一事,在计划甚麽,或是只是圣上多疑。
这日,杜尚若在布庄柜枱和夥计聊天,就见两个官差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边走过,是隔壁的张掌柜,前几日还来布庄买过布料。
她急忙拉住路过的邻居打听,才知张掌柜被判定为「李党馀孽」,就见两个官差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边走过。
那人穿着旧棉袍,头发凌乱,正是隔壁粮铺的张掌柜。前几日他还来布庄买过蓝色布料,说要给小孙子做件新衣裳。
杜尚若急忙拉住路过的邻居李大娘,声音发颤:「大婶,张掌柜这是怎麽了?」
李大娘叹着气摇头:「说是李党馀孽,这乱世道,真是祸不单行。」
杜尚若僵在原地,韩卢从後院搬货出来,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急忙扶着她走进里间,给她倒了杯热姜茶,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都听说了,张掌柜的事??是我们没法管的。」
杜尚若靠在他肩上,有些惆怅:「前几天他还笑着说小孙子会走路了,平日又安份守己,连街坊邻居的小亏都舍不得占,怎麽就成了李党馀孽??」
韩卢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多说什麽大道理,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些,让她靠得更稳:「这乱世里,许多事本就没道理可讲,能保住自己,就已是万幸。」
他们新铺的图纸都画好了,定金也付了一半。可看着京城这般动荡,韩卢只能将图纸收进木箱:「如今人心惶惶,百姓们连买口粮都要精打细算,哪敢乱花钱做新衣裳?」
加上之前王姑娘和赵秀才引起的谣言,店铺生意一落千丈,虽然上官蕙帮忙贴红纸澄清,可还是街坊心里还是有了疙瘩。
给孩子穿的新衣本该喜气洋洋,布庄却多番出事,虽错不在布庄,但大家都怕沾到霉气,就算布料再好,小孩再喜欢也不敢在这买。
杜尚若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缓缓落在青砖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像是给这乱糟糟的京城盖了层棉被。
她轻轻点头:「罢了,先搁置吧,等时局安稳些,我们再开新铺也不迟。」
韩卢见她情绪缓和些,便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杜尚若毫无防备,身子顿时一轻,吓得急忙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瞬间烫了起来:「你怎麽突然??这街上还有人呢!」
韩卢低笑一声:「这个冬天这麽冷,你方才在布庄站了半天,脚定是冷了。店里生意不太好,我们这些天就留在家吧,省得来回走着受冻。」
这乱世道,官差捉人的场景时常见到,他真怕她再留在布庄,又撞上这类事,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伤神,反倒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他迈步朝家的方向走,手臂还特意往上托了托,让杜尚若靠得更舒服些,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背,挡住街边吹来的冷风。
这初雪引出不少小孩到街上玩,有的举着木勺接雪,有的追着彼此打雪仗,笑闹声裹着雪花飘荡在街头,倒添了几分生气。
杜尚若见街边几个行人朝他们看来,虽没人多言,可她心里还是发慌,急忙推了推韩卢的肩膀:「那你也不用抱着我吧,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又要说闲话了。」她说着,身子还轻轻挣动了两下,想从他怀里下来。
韩卢脚步没停,反而将抱着她膝弯的手又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姐姐这样乱动,反倒更引人注意。你看街边那些人,都在看雪玩雪,哪有功夫盯着我们?再说了,我抱着自己心爱的人,又不是什麽亏心事,怕什麽闲话?」
杜尚若怕被街边的小孩瞧见笑话,便将头往韩卢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双手紧搂他的脖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韩卢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小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到家後,他将杜尚若轻轻放在铺着厚棉垫的炕上,棉垫柔软又暖和,杜尚若坐在上面,脚底终於不再发凉,只是脸颊的热意还没退去。
韩卢转身去炉边添了几块炭,火光蹿起来,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杜尚若蜷在炕角,看着韩卢忙碌的身影,他正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新晒过的棉被。
「我去厨房弄点吃的。」韩卢铺好棉被,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你在炕上歇着,好了我叫你。暖手炉就在炕边的柜子里,记得揣着。」
杜尚若点点头,伸手摸向炕边的柜子,果然摸到了那个铜质的暖手炉,炉身还带着馀温。她前日说脚冷,可怎麽都找不到暖手炉,随口跟他提了句,也不知他甚麽时候给找回来。
她将暖手炉抱在怀里,看着韩卢掀开门帘走向厨房,听着外间渐渐传来的柴火声,心里的慌乱与惆怅,像是被屋里的暖气与韩卢的温柔慢慢焐化了。
待手脚都被暖手炉烘得暖和了,杜尚若才抱着暖手炉起身,悄悄走到厨房门口。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
韩卢察觉到身後的动静,不用回头,只笑着开口:「怎麽不多歇会儿?是不是馋了?」
杜尚若走到他身边:「闻着红薯香,过来看看。」
韩卢从锅里拿出红薯,掰开一半,橙黄色的红薯肉冒着热气,中间的糖心亮晶晶的,他吹凉了些才递到她嘴边:「先尝尝,看甜不甜。」
杜尚若张嘴咬了一口,红薯的甜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暖得她鼻尖都微微发热。
她用手帕接过红薯,忽然想起什麽,拉了拉韩卢的衣袖:「外面雪下得正好,我们一会儿去院子里堆雪人好不好?」
韩卢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哪里舍得拒绝,立刻点头:「好,先填饱肚子,我们就去。」
两人吃过红薯,韩卢找了两双厚棉鞋,还特意给杜尚若裹上了厚厚的围巾,连耳朵都给她捂得严严实实,才拉着她走进院子。
初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在脚下软软的,还会发出「咯吱」的轻响。杜尚若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雪,揉成圆圆的雪球,忽然想起从前和蔺穆安赏雪的日子。
那时蔺穆安也会带她出来赏雪赏梅,梅花开得艳,雪落得美,可她在他面前,从不敢做堆雪人这种幼稚的事。
她是要讨好他的,哪怕他待她再好丶再宠爱,她也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敢失了分寸,生怕哪点做得不好,惹他不快,那出楼就无望。
她再喜欢他,却还是有一层身份地位隔着。
也许他们本就不该在一起。
「在想什麽?」韩卢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擦掉她发上沾着的雪花:「是不是手冷了?」
杜尚若回过神,看着韩卢关切的眼神,心里忽然放松下来。她摇摇头,把手里的雪球递到他面前:「我们先堆雪人的身子好不好?」
说着,她拉起韩卢的手,踩着他刚踩出来的脚印往前走。韩卢的脚比她的大上不少,步距也大,她的脚踩在他的脚印里,要跨得大步一些。
韩卢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能稳稳地踩着自己的脚印走。
两人蹲在院子里,一个揉雪球,一个堆雪身。
积雪不多,只能做一个小雪人。杜尚若蹲在一旁,正专心致志地用树枝给雪人画眼睛,韩卢忽然将两只冰凉的手轻轻贴在她的脖子上,指尖的寒意瞬间窜进衣领。
杜尚若猛地一个哆嗦,转头瞪向韩卢:「韩卢!」
韩卢笑得眉眼弯起:「谁让你只顾着雪人。」
他话音未落,杜尚若已伸手挠向他的腰侧,韩卢怕痒,立刻往後躲,脚下没留神踩在雪上,竟微微晃了晃。杜尚若趁机追上去,双手不停在他腰间轻挠,嘴里还念叨着:「让你吓我,看我不惩罚你!」
韩卢一边躲一边笑,最後乾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杜尚若的後背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脸颊瞬间烫了起来,挣扎的力道也弱了下去。
韩卢低声在她耳边笑:「不闹了,再闹你耳朵都要冻掉了。」
杜尚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的笑声,心里满是柔软。她转过身,踮起脚,将自己还带着暖炉馀温的手贴在韩卢的脸上:「给你暖暖,下次再吓我,我就不给你暖了。」
韩卢握住她的手,笑着点头:「好,听你的,不吓你了。」
院子里的笑声裹着雪花,飘得很远,连屋角的树枝都像是被这笑声感染,轻轻晃动着枝头的积雪,落下一片细碎的白。
这个冬天很漫长,杜尚若却不觉得无聊,有韩卢在,每天都有新玩意,像是要补足他们进楼後没有享受过的童年。
朝廷上的人换了一遍又一遍,边境终於传来捷报:「蔺将军」率军奇袭南蛮军营,大获全胜,斩杀了南蛮首领。消息传回京城,圣上龙颜大悦,下旨赏赐蔺家黄金百两。
这下大家终於可以安心迎接下个月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