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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碎砚
郑懋桓坐下来之后,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轰然一声的变化,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无息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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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学子们把背挺得更直了,笔握得更紧了,好像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证明他们跟后排那个人不一样,证明他们配得上这间讲堂。
但郑懋桓不在乎。
他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折腾了。先是用手指抠着书案的木纹,抠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偷偷吃了起来,糕渣掉在锦袍上,他随手拍掉,糕渣落了地,也不捡。
林崇儒的讲课声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棉花。郑懋桓听了不到三句就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趴在案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他昨晚喝到三更,又在教坊司厮混了半宿,根本没睡够。此刻讲堂里暖暖的,林崇儒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催人入梦。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呼—哧——
鼾声很轻,像拉风箱,又像猫打呼噜。但在安静的讲堂里,这声音比打雷还响。
林崇儒的讲课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书卷上,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知道这鼾声是谁发出的,他也知道周围那些寒门学子正在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他在等。等郑懋桓自己醒。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鼾声不但没停,反而更响了。旁边的陈守拙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周贡生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了郑懋桓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压着一丝嘲讽的弧度。后排的几个荫监生捂着嘴偷笑,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
的眼神。
林崇儒终于放下了书卷。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前排的陈守拙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崇儒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别说上课睡觉,就是迟到一刻钟,都会被先生罚站在门外半天。有一次他因为给家里写信耽误了时间,迟到了一盏茶的工夫,先生罚他站在雪地里背完整篇《学记》。他背完了,嘴唇冻得发紫,才让他进去。
现在呢?学生在课堂上酣睡,他不能视而不见。
他咬了咬牙,从讲案后面走出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沈懋桓身边,轻轻俯身提醒道:「沈生,醒醒。听课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郑懋桓能听见。他甚至不敢伸手碰他。
郑懋桓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从臂弯里抬起来,面皮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脸起床气。他环顾四周,前排的人在低头写字,后排的人在偷看他,旁边的人在抿着嘴。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一个从七品的穷酸博士当众羞辱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你干什么!」
郑懋桓一拍桌子,整个书案都跳了起来。笔墨纸砚哗啦啦地响,砚台里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讲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吓得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闭上还是该说什么;有人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林崇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寒门酸儒,也敢管我?」郑懋桓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你算什么东西!我父亲是工部侍郎,正三品!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他一边骂,一边用手扫过书案。
书案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书卷散落一地,笔架摔断了,墨汁瓶碎了,最后是那方砚台。
砚台飞出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碎成了三瓣。
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溅在林崇儒的青衫下摆上,溅在他的靴面上。
林崇儒低头看着自己官服上的墨渍。这是他最好的一件官服,平时只在上课的时候穿,夫人昨晚刚给他补了袖口。此刻那些墨渍像一团团擦不掉的伤疤,烙在他的身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说。
「道歉!」
郑懋桓步步逼近,鼻尖几平碰到林崇儒的额头。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你当众让我没脸,今天你必须当众给我赔罪!否则,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在京城待下去!」
又一次满堂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前排的陈守拙把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周贡生死死按住了手。后排的几个荫监生面面相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有点害怕,但没人敢出声。
林崇儒看着郑懋桓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国子监的讲堂上。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想教出一批好学生,想把自己这些年读的书丶悟的理,都传给他们。他以为教书育人是一件体面的事,是一件受人尊重的事。
十三年了。
十三年,他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有的考中了进士,有的做了知县,有的还在国子监里苦熬。他从来不奢求什么回报,只希望学生们能记住,曾经有一个姓林的博士,认认真真地给他们上过课。
可现在,他连一个学生的尊重都得不到。
他低下头。
「沈生,是老朽言语不当,冒犯了。请沈生见谅。」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好像他这五十三年人生,最后就值这么一句话。
沈懋桓冷哼一声。
「假惺惺。」
他整了整衣冠,把那条羊脂白玉带正了正,傲然甩袖,大步流星地走出讲堂。靴底踩过散落的书页,踩过碎成三瓣的砚台,踩过那滩乌黑的墨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讲堂里死寂持续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收拾地上的狼藉。没有人去扶那张倒下的椅子。
陈守拙的拳头还攥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林崇儒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砚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碎掉的心。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瘦小的身子,也是这样忍气吞声地活着。一辈子老实巴交,一辈子被人欺负,一辈子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低下头,把笔尖插进了纸里,戳出一个窟窿。
彝伦堂外的柏树林荫道上,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朱翊钧今日微服入太学,本是想体察士林风气。他没有穿储君的冠服,身边只跟了一个便装的东宫侍卫。他站在古柏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郑懋桓迟到,到酣睡,到被叫醒后暴怒摔砚辱师,到逼林崇儒当众道歉。
他全程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林崇儒蹲在地上,把三片碎砚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捧在手心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他慢慢地走回讲案后面,把碎砚台放在案角,然后拿起书卷,翻到刚才讲到的那一页。
「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字依旧清晰。但满堂学子已经听不进去了。
朱翊钧站在古柏后面,目光落在那块「规范」匾额上。春阳下,那两个字依旧端端正正,泛着温润的光。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刚才的温和了。
他转过身,沿着柏树林荫道,朝国子监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回宫。」他对身后的侍卫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走到集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彝伦堂的方向。看不到讲堂,只看到古柏的树冠,蓊郁郁的,遮住了半边天。
他收回目光,上了轿。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反覆回放着的,是林崇儒蹲下身捡碎砚的画面。那个瘦小的丶穿着旧官服的背影,在他的记忆里烙了一个深深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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