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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秦家村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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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秦母佝偻着背,把锅里仅有的两绺白面条小心翼翼地挑进两个大粗瓷碗里,又往里头舀了满满当当的鸡汤,那是昨晚特意留出来的精华。
剩下的汤汤水水,混着些野菜糊糊,盛在了另外两个缺了口的碗里。
「东旭,淮茹,趁热吃,上路身上暖和。」秦父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秦淮茹看着桌上的四只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两碗白面,那是爹娘的爱呀。而二老面前的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
「娘,我不饿,这面您吃。」秦淮茹把碗往母亲面前一推。
「这孩子,说什麽傻话!」秦母急了,把碗硬推回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你回城还要坐大车,不吃饱怎麽行?我和你爹老了,吃那好东西那是糟践!」
「是啊姐,你就吃吧。」秦京茹在一旁背着个碎花包袱,眼神里透着股即将远行的兴奋,手里捧着个棒子面窝头啃得正香,她倒是不挑,毕竟马上就要进城吃香喝辣了。
贾东旭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虚荣心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虽然他在院里混不吝,但这会儿也被老丈人丈母娘这份实打实的心意弄得有些脸热。
他端起自己的碗,拿筷子拨了一大半面条到秦父碗里,动作粗鲁却透着股豪气:「爹,您要不吃,那我也不吃了!这要是传出去,我贾东旭回趟丈母娘家,还要抢爹娘的口粮,我还怎麽在四九城混?」
「这……」秦父手足无措。
「吃!都吃!」秦淮茹抹了把眼睛,也把自己碗里的面分给了母亲一半。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却有着一股子让人嗓子发堵的温情。
临走时,秦父又从拎出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外加一麻袋晒乾的山货,硬塞到了贾东旭手里。
「这鸡和山货你带回去吃......」
……
公共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卷起漫天黄土。
车窗外,枯黄的树木和低矮的土房飞速后退。
秦京茹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随着离城里越来越近,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整齐,行人的衣服也越来越鲜亮。
「姐,那就是城里吗?」
「姐,那个冒烟的大管子是啥?」
秦京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苗——那是野心。
她暗暗发誓,这次出来,就是死,也要死在城里,绝不回那个除了土就是土的穷山沟沟!
上午十点,南锣鼓巷95号院。
冬日的阳光稀薄无力地洒在中院的水池边。
平时在轧钢厂车间里呼风唤雨丶拿着卡尺能测出几丝误差的八级钳工易中海,此刻正面临着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他缩着脖子,两只粗糙的大手泡在搪瓷盆里。虽然兑了暖瓶里的热水,但这天寒地冻的,水温降得飞快。
这年头没有洗衣粉,只有那种硬得像石头的肥皂块。易中海笨拙地抓着肥皂在衣服上蹭,滑溜溜的肥皂几次从手里飞出去,溅了他一脸肥皂沫。
一大妈怀了双胎,那是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洗衣服,连下地倒水易中海都不让。
但这积攒下来的衣服总得有人洗。
「咳……」易中海直起腰,锤了锤酸痛的后背,看着盆里那一堆依然顽固的脏衣服,眉头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
他堂堂一大爷,在院里那是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什麽时候这麽狼狈过?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哟,东旭回来啦?这是带这麽多东西啊!」三大爷阎埠贵那标志性的算盘精声音响起。
易中海刚想回头,就见贾东旭拎着大包小包,秦淮茹领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走进了垂花门。
「一大爷!」
秦淮茹这一嗓子喊得清脆。
易中海慌忙想在围裙上擦手,却发现手上的泡沫越擦越多,那副窘迫样,活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学生。
秦淮茹是个人精,眼光一扫就明白了怎麽回事。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秦京茹,递了个眼色。
秦京茹那是多机灵的人?在农村,想要嫁个好人家,第一条标准就是眼里得有活!
她甚至没等秦淮茹开口介绍,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池边。
「一大爷!您快歇着!这大冷的天,哪能让您干这粗活啊!」
话音未落,秦京茹已经不由分说地从易中海手里抢过了那件还在滴水的工装。
挽袖子丶接水丶打肥皂丶搓洗。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出了残影。
「这……」易中海愣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搓了搓。
「这就是我堂妹,京茹。」秦淮茹笑着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话茬,「在家里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前段时间给你说的。京茹,好好给一大爷洗,洗不乾净姐可不让你吃饭。」
「姐你就放心吧!」秦京茹头也不抬,两只红通通的手在冰水里上下翻飞,嘴里还甜得像抹了蜜,「一大爷,这领口油渍重,得用刷子,您刚才那劲儿使得不对。您这种干大事的手,洗衣服那是大材小用!」
这几句话,既捧了人,又展示了技术。
易中海看着秦京茹那麻利的动作,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了。
舒服。
太舒服了。
家里缺的是什麽?不就是这麽个知冷知热丶眼里有活的人吗?
「好,好孩子。」易中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满意,「淮茹啊,这事儿你想得周到,办得漂亮。」
贾东旭这时候也凑了上来,把手里那只老母鸡往前面一提:「师父,这是我岳父听说我师娘怀孕了,特地让我给您带的老母鸡。」
秦京茹耳朵一动,把最后一件衣服拧乾,甩得啪啪作响:「一大爷,这鸡交给我,我看咱院儿墙角那块地空着,回头我弄点碎砖头垒个鸡窝,保准把鸡伺候得天天想下蛋!」
垒鸡窝都会?
易中海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着两团高原红丶浑身散发着泥土般质朴气息的姑娘,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双胞胎未来安稳的成长环境。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把这姑娘留下来,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行,都听你的。」易中海从兜里掏出一张大黑十,硬塞给贾东旭,「东旭,这鸡钱和路费必须师父出,别推辞,推辞就是打师父脸。」
……
贾东旭和秦淮茹对视一眼。
不仅赚了名声,安排了堂妹,还落了实惠。
这趟回村,值!
「妈!我们回来了!」
贾东旭推开自家的大门,脸上带着凯旋将军般的红光。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味儿,混杂着肉香。
贾张氏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炕沿上,听见开门声,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触电了一样。
她手忙脚乱地想往身后藏什麽东西,结果越急越乱,「哐当」一声,一个玻璃瓶子倒在了炕桌上,滚了两圈,差点掉地上。
「奶奶!」
棒梗眼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指着桌上那个残留着黑色液体的瓶子,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破屋顶的尖叫。
「你怎麽偷喝那个黑甜水!!那是供销社才有的好东西!!」
贾张氏的老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擦乾净的白色沙拉酱,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滑稽。
「胡……胡说!奶奶这是……这是喝的中药!」
「中药怎麽会冒泡!」棒梗吸了吸鼻子,那股独特的碳酸饮料味儿根本藏不住,「我都闻到了!还有肉味儿!我也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