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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顺着水磨石楼梯踏上四楼。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极具节奏的哒哒声。许大茂抱着厚厚一沓出货单据,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三楼的确良柜台的营收数字已经让他满头大汗,拿笔的手指直哆嗦。
四楼楼道口,冷清得诡异。
几个穿着长衫丶手里盘着闷尖狮子头的老头靠在墙根下。带头的是南城出了名的老饕,人称金爷。
金爷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钉在玻璃门边立着的红底金字木牌上。牌子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南郊自助餐厅,两元一位」。
金爷在脑子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去前门大街的国营大饭店,两块钱顶天叫一盘过油肉,外加两碗高桩米饭,还得搭上二两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这牌子上竟然敢写敞开肚皮吃?连票都不收?
陈老板要是真这麽干,底裤都得亏进护城河里。
买卖人从不做赔本赚吆喝的事。真要是不亏,那就只有一条路子。
金爷转过身,手里的核桃敲得震天响,压着嗓子冲身后的跟班搭话:「资本家开铺子,算盘珠子都得崩人脸上。两块钱随便造?里头备的绝对是淋巴碎肉,再掺上几大锅烂白菜帮子糊弄鬼。等会儿门开了,里头要是有一盘油光水滑的正经五花肉,我金某人今天把那盛菜的瓷盘子当脆饼嚼了咽下去!」
走廊挂钟的秒针跳动。
时针堪堪压在正午十二点。
马华穿着雪白挺括的厨师服,头顶高帽,双手平推,拉开了两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门内没有服务员扯着嗓子喊欢迎光临。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场纯纯的物质火力覆盖。
一整排长达五十米的加厚不锈钢取餐台,横亘在宽阔的大厅中央。顶端悬挂着一排橘黄色的高功率大灯。暖光毫无保留地砸在那些食物上,油光四射,亮得扎眼。
第一个大号保温槽里,装满了红烧肉。
一水的五花三层,猪皮被滚油炸起均匀的虎皮皱,外层裹满熬得红亮的赤色糖稀。这根本不是一盘菜,这是一整盆堆积成山的肉疙瘩。
视线顺着取餐台往后推移。湘味小炒肉里切着巴掌大的前腿肉片,青翠的尖椒成了可怜的点缀。粉蒸肉丶四喜丸子丶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酱大骨丶挂满酸甜汁的糖醋排骨,一道挨着一道,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取餐台上方,高悬着一条红布白字的横幅:「两元一位,杜绝浪费,勤拿少取。」
大夥睁大眼睛找了三遍。从头到尾,没找见「限量」那两个字。
门外的议论声彻底断了茬。
金爷手里盘得包浆的核桃「吧嗒」一声脱手,砸在地砖上,顺着走廊骨碌碌滚出老远。他连腰都没弯一下,两只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盆冒着热气的四喜丸子上。
几十号人如同木桩一样戳在原地。大门敞开,满屋飘香,硬是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半步。
两块钱在当下的光景,足够一个壮劳力吃半个月棒子面。拿去探路,大夥怕钱打了水漂,更怕这是一场骗局,吃完后被几百个黑衣保安扣下扒层皮。
后排站着三个穿粗布工装的年轻学徒工,喉结一上一下,猛咽着泛酸的唾沫。
领头的学徒叫六子。六子把手死死揣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那两张面值一元的纸币被揉成了软布团。
六子咬着后槽牙,一把拨开前面挡道的人,大步走上前。
他把两张皱巴巴的钱用力拍在收银台上。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找零丶给出一张列印小票,顺手推过去一个沉甸甸的不锈钢分格大餐盘。
六子端着冷冰冰的餐盘,两条腿打着晃走到红烧肉跟前。拿起旁边配备的铁夹子,手哆嗦得根本对不准焦。
他夹起一块肉,只敢挑个头最小的,小心翼翼放在餐盘最偏僻的角落,接着抬眼去看台子后面的马华。在六子的认知里,国营饭店的大妈遇到食客多打一点肉,手里的铁勺能把人的手背敲得青紫。
马华看着这抠搜的架势,直接从水槽里抓起一把带木柄的深口大马勺,递到六子眼皮子底下。
「爷们,拿这大铁勺舀。那破夹子一次夹一块,后头人还排不排队了?拿着,能吃多少装多少!」
六子张着嘴巴,嗓子眼乾涩。他扔下夹子,双手握住铁勺的长柄,照着肉山最丰满的地方狠狠挖下一大勺。
「咚」的一声闷响,足足七八块连皮带肉的大肥块,裹着浓油赤酱狠狠扣在餐盘底。
六子连去找筷子的功夫都省了,直接伸出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块最肥厚的肉段,仰头扔进嘴里。
上下牙齿猛地咬合。
猪肉皮经过先炸后炖的繁复工序,软烂到了极点。丰腴的脂肪在舌面上毫无阻碍地爆开,顶级的特酿酱油咸鲜味和冰糖的醇厚甜味,顺着喉管一路滑向常年乾瘪的胃袋。
没有半点劣质死猪肉的腥臊味。这是用最顶级的特供白条猪,配足了三十几味香料熬炖出来的天花板级别手艺。
六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猛地转过头,冲着走廊外扯开破锣嗓子大吼:「真肉!全他娘的是大肥肉!随便装!管够!」
门外长达几分钟的死寂,被这一嗓子彻底撕碎。
「别挤!给我留个盘子!」
金爷彻底急眼了。这大半辈子养尊处优的老头,爆发出了二十岁小伙的体能。他扒开几个学徒工,一个箭步冲到收银台前,把两张纸币拍出巨响:「赶紧的!给爷拿个最大号的盘子!」
人潮汹涌而入。收银台的铁抽屉塞满了零钱,收银员收钱的手快拉出了残影。
五十米长的取餐台前,瞬间排起几条长龙。几百号人端着盘子,眼睛通红地抢占有利地形。
那座红烧肉堆成的小山,在食客疯狂的攻势下只撑了三分半钟就见了底。湘味小炒肉的巨大铁盆里,被刮得只剩下几根发蔫的青椒丝。
金爷占了靠窗视线最好的圆桌。他的不锈钢盘子里高高垒起六块巨大的酱大骨,旁边硬生生塞满了十几个四喜丸子,酱汁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