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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圣女来索命(第1/2页)
阮青萝落地时,没有一滴雨敢沾她的衣角。
雨水在她头顶三尺处自行分开,沿那朵百骨莲的花瓣滑落。莲瓣每转一圈,城中便有一口旧棺炸开。白骨关埋了三百年的死人,一具接一具从泥里坐起。
钱掌柜躲在粮车后面,探头数了三次:“这么多死人,若都来吃面,我这辈子算翻身了。”
柳婶一巴掌把他按回去:“先想想它们拿什么付钱。”
“骨头也能熬汤……”
一只尸手从车底伸出,抓住钱掌柜脚腕。
他惨叫着被拖出去半丈,最后还是柳婶抡起铁勺,把尸手连敲三下才救回来。
军仓之外,街巷已被尸莲根须封死。那些根须不是植物,而是一节节婴儿臂骨,彼此相扣,沿门窗和屋檐爬行。七百二十具无脸尸站在雨中,胸口陆续长出血色莲苞。
阮青萝看着姜小禾:“你本是母树第七百二十一颗人果。七百二十个名字只是果肉,真正的核属于无生。”
姜小禾往陆临渊身后挪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躲着丢脸,重新站出来:“我不认识你。”
“孩子不会记得母亲剖开自己的时候。”
阮青萝屈指一弹。
最近一具无脸尸胸口莲苞猛然盛开,尸体发出女子哭喊:“小禾,我是娘!”
姜小禾脸色瞬间发白。
第二具尸体开花,里面传出男人的声音:“回家,爹给你留了糖。”
第三朵、第四朵……七百二十朵尸莲接连盛放,每一朵都用某段记忆里最亲近的声音呼唤她。
陆临渊胸骨第一响仍在隐隐发疼。他闭眼听了片刻,忽然道:“那些声音不对。”
阮青萝偏头:“哪里不对?”
“太整齐。”
“亲人唤她回家,有何不妥?”
“真正的亲人不会七百二十个人都说同一句。”陆临渊指向一朵尸莲,“姜小禾记忆里的母亲性子急,见她躲在别人身后,第一句该骂她没出息。她爹穷得过年都没糖,哪来的糖留给她?”
姜小禾怔了一下,小声补充:“他倒是留过半块地瓜,后来自己吃了。”
陆临渊点头:“这就像真的。”
阮青萝笑意微淡:“巧言无用。人果归树,是天地轮回。”
她赤足在莲台上一点。
七百二十朵尸莲同时喷出红雾。雾中无数骨针直取姜小禾,所过处连雨滴都被钉在半空。
谢听雪出剑。
她这一剑与过去都不同。
剑锋出鞘时先响起一声凤鸣,随即是北境大雪压折松枝般的脆响。淡金凤纹从她手腕爬上剑身,剑气却不是皇族常见的金色,而是极冷的雪白。
一剑横过,红雾被劈成两层。
第二剑点出,三百余根骨针同时在半空结霜。
第三剑落下时,她的人已站到阮青萝面前。
阮青萝以两指夹住剑锋,百骨莲在脚下盛放。莲中伸出上百只手臂,从不同方向抓向谢听雪。
谢听雪不退。她腕部一翻,剑身发出九声清鸣。九道雪白剑影从她背后展开,如同九尾凤羽,瞬间斩断百臂。
“灵台九重,凤雪双脉。”阮青萝眼里终于有了兴趣,“昭宁殿下若肯入母树,三十万军魂都可重新长出肉身。”
谢听雪剑势更冷:“死人不是你种的庄稼。”
两人在雨幕上方交手。骨莲每一次开合,便有一圈尸气压下;谢听雪每一次落剑,街巷都多一道笔直冰痕。普通人只能看见青白两道影子不断撞击,听见空气如瓷器般碎裂。
顾长庚守在军仓东面,雷剑钉住三条尸莲主根。楚玄微以棋子封街,却没有展开完整法相,只用十七枚白子替百姓挡住溅射的尸气。
“师父!”陆临渊挥拳砸开一具扑来的尸傀,“你就不能多落几枚?”
楚玄微正给自己倒酒:“多落一枚,多吐一口血。为师这条命很贵。”
“你欠酒馆的钱加起来,已经不值钱了。”
“欠债多说明信用好。”
说话间,陆临渊被尸傀一肩撞进粮堆。锻骨一响让他力气大增,却没有让他学会打架。尸傀不怕疼,动作又快,他连续三次预判对方拳路,第三次仍被一脚踢中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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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胸骨发出第二声响。
陆临渊疼得吸了口冷气,脑子却忽然清楚许多。他听见尸傀体内有细微节奏:根须抽紧、尸莲供力、骨节出招,三者之间总差半拍。
他不再盯拳头,而是听。
尸傀右肩刚响,陆临渊已侧身绕到左侧,一拳打在后颈莲根连接处。尸傀当场失去支撑,像散架木偶倒下。
第三具、第四具扑来。
他借骨鸣判断节奏,脚步从最初慌乱慢慢变得短促精准。不是谢听雪那种轻若踏雪的身法,而像矿工在狭窄井道里躲落石,每一步都贴着危险边缘。
第三声骨鸣在他脊柱深处炸开。
力量从脚底一路推到拳锋。他一拳轰进尸莲根网,三条街的根须同时绷直。
“姜小禾!”
红衣少女正被亲人声音困得发抖,闻言猛地抬头。
“它们靠同一根节奏控制尸体。你能不能让七百二十个名字各叫各的?”
“会很吵。”
“白骨关已经够安静了,吵一点正好。”
姜小禾咬住嘴唇。她身后骨翼展开,七百二十只骨鸟飞向无脸尸,却没有强行钻进去,而是落在尸体肩头,逐个询问。
阮青萝察觉她要做什么,百骨莲上忽然伸出一根红枝,枝头挂着七只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子。每一颗果子都在哭,哭声会把人的旧名从心底拽出来。钱掌柜刚听一声,便忘了自己姓钱,只记得小时候被人叫过“胖墩”,急得抱住柳婶问自己是谁。
柳婶一勺敲醒他:“你欠我三十八文,能欠这么多的只有你。”
钱掌柜眼神当场清明:“还是欠账可靠。”
陆临渊借这句话让城中人互相说出只有彼此知道的小事。姓名可能被偷,关系留下的细节却难以一口吞尽。有人喊邻居偷过自家鸡,有人骂丈夫藏私房钱,混乱里竟重新织起一张比官籍更鲜活的名网。
阮青萝冷声道:“旁证也会撒谎。”
“所以不能只信一个。”陆临渊一拳砸断红枝,“人活一世,本来就不是靠一张纸证明。”
“周顺年,你想醒吗?”
第一具尸体胸口莲花一颤。
“李三娘,你愿意帮忙吗?”
第二朵莲缓缓闭合。
“阿满,你害怕可以不出来。”
第三只骨鸟没有落下,只停在半空。姜小禾没有催。
选择不同,节奏便不同。
尸莲大阵最依赖整齐。七百二十个名字一旦不再同时服从,整座根网像一张被从各处扯动的破布,骤然乱成一团。
陆临渊听见了破绽。
“左三街、井口下两尺!”
顾长庚雷剑脱手,贯穿地下阵脉。
“西南屋檐,莲心转慢!”
楚玄微一枚黑子弹出,将副阵钉死。
“谢听雪,第三片莲瓣后面!”
谢听雪的剑从阮青萝耳侧掠过,忽然折转。剑尖没有刺人,而是刺进百骨莲第三瓣下方一颗灰色头骨。
那才是阵眼。
头骨碎裂,尸莲大阵轰然崩塌。阮青萝脚下莲台裂成百片,她借碎骨向后飘退,青衣上第一次出现一道血痕。
谢听雪追出十丈,又在城墙前停住。
阮青萝已站上雨云,掌中多出一面由军牌拼成的小镜。镜里有一名与谢听雪一模一样的女子,披镇北军甲,双眼全黑。
“昭宁殿下,你以为自己是唯一活下来的谢听雪?”
谢听雪瞳孔微缩。
“十年前北境三十万军魂,恨皇帝,恨仙门,也恨那个活着逃走的公主。”阮青萝轻笑,“我们把这份恨养了十年。她就在关内,等你拔剑。”
镜中女子忽然抬起黑色长枪,一枪刺穿镜面。
白骨关东南废戏楼方向,随即传来一声沉重堂鼓。
咚——
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温和声音穿过雨夜。
“升堂。”
陆临渊转头望去。
死去的县令赵承章,今晚要在白骨关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