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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伸手解下身后的长弓,摘了箭囊,递给旁边的亲兵。又抬手卸了肩甲、护臂,叮叮当当放在城砖上,卸下一身重甲,身上只留了件贴身的玄色劲装。没了甲胄的束缚,身形反倒显得更挺拔了,宽肩窄腰,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经脉深处隐隐作痛,是旧伤在作祟,像是在提醒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拳能崩山的周虎了。
周虎恍若未觉,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还是硬的,骨头还是直的。
那他娘的就够了。
“开营门。”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转身顺着石阶往下走。
营墙上的士卒都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看着这位将军的背影,没人说话,可眼神里都带着点悲壮,也带着点敬佩。
他们都知道,老将军这一去是为了替他们挡下那头最凶的猛虎。
洪仲和赵烈跟在身后,一直送到营门口。
厚重的营门被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夜风裹着砂土灌进来,吹得周虎的劲装猎猎作响。他站在门洞阴影里,望着远处那道银甲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气息沉下去,沉到四肢百骸。
久违的拳意,像沉睡的猛兽,慢慢醒了过来。
周虎迈步,走出了营门,就这么一个人空手走向对面的千军万马。
营墙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道玄色身影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座银色的山。
周虎停下脚步突然,两人相隔百步,遥遥相对,连远处的虫鸣都消失了。
宋长镜看着对面走过来的男人,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去:
“周虎,久仰。”没什么其他话,平平淡淡的一句久仰。
可越是平淡,越显得他底气十足。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把这个跌了境的对手放在眼里,只是在对待一个值得出手的武道前辈。
周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行礼,只是抬眼看向对方。
“宋长镜。”周虎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大骊山巅境的武夫,亲自跑到南线来,就为了找我这么个跌境的人?不嫌掉价?”
宋长镜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不多,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点武夫的直白:“山巅境就是山巅境。哪怕跌了境,底子也在。能跟当年打下半洲江山的周虎打一场,不算掉价。”
“我听说你当年在黑石口,以远游境修为独战三名同为远游境的部落武夫,生死时刻成功破境,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跟你打一场。”宋长镜缓缓道,“可惜等我到了山巅,你已经跌境了。本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没想到京里有人递消息,没想到周虎会来南线。送上门的对手,没理由放过。
“看来京里的人,给你递消息递得挺准。”周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嘲讽,“连我什么时候到营盘,都算得一清二楚。”
宋长镜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朝堂上的事,我没兴趣。我只知道,你在这里,就够了。”
他是武夫,只管武道。谁递的消息他不在乎,他只要这一场问拳。
“打一场吧。”宋长镜看着周虎,眼神慢慢亮了起来,“你赢了,我带着大军退,青泥涧以北,大骊半年不北上。”
“我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这一身拳意,就借我印证武道。”
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明摆着。你的拳意,我要定了。
赢了,你得给我当垫脚石;输了,我也不吃亏。
周虎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长镜,你是不是觉得,我跌了一境,就真的好欺负了?”
他慢慢抬起拳头,拳头上青筋缓缓凸起,一股沉凝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开来。
“山巅境的底子,没那么好拿。”
两人都没动。
洪仲扒着垛口,枯瘦的手指攥得城砖发白,指节泛出青白。他跟了周虎十几年,从北边戍卒一路打到开国元勋,太清楚这位将军的性子。越是风平浪静,下手越狠。可这次对面是宋长镜,实打实的山巅境武夫,大骊皇室坐镇的武道宗师。将军跌境七年,身体留了暗伤,只剩远游境的底子,硬拼怎么拼得过。
“老将军,就这么让将军出去?”赵烈声音发紧,刀柄攥得滑手,骨节咔咔作响,“要不咱们带精锐冲下去,蚁多咬死象,围也围死他!”
“胡闹。”洪仲哑声斥了一句,嗓子干涩,“山巅境武夫,杀穿咱们八千营盘都用不了半个时辰。人多没用,反而徒增死伤。这是武夫问拳,是境界与意志的较量,只能他自己接。”
赵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手心全是冷汗,连甲胄缝隙里渗进的夜风都觉不出冷。
大骊军阵里,偏将吴冲勒住马缰,望着阵前那道银色身影,神色笃定。身旁的金丹供奉眯着眼,捻着胡须笑道:“吴将军放心,宋宗师出手,区区一个跌境武夫,撑不过百招。也就是宋宗师惜才,想印证拳意,不然一拳就了结了。”
吴冲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宋长镜亲自来南线,本就是冲着周虎来的。一个曾经的山巅境,哪怕跌了境,拳意底子还在,对同境武夫而言,是最好的磨刀石。赢了,拳意更进一步,山巅境的根基稳如泰山;就算输了,也没人会说什么——毕竟对手是当年打下半洲江山的周虎。
稳赚不赔的买卖。
旷野中,宋长镜先动了。
不见他如何作势,左脚往前一踏,整个人已掠出数丈。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银影,拳锋平直递出,没有半分花巧,就是最朴拙的直拳。
可这拳太沉。
拳还在半途,周虎身前的黄土已被拳压扫得往两边炸开,露出底下硬结的胶泥。拳风未至,皮肤已觉出刺痛。
周虎不闪不避,右拳沉在腰侧,左臂横架于前。一口纯粹真气运到臂上,皮肉瞬间绷紧,泛出淡铁色。远游境武夫的肉身淬炼到极致,再加纯粹真气护持,寻常刀斧都砍不进半分。
拳臂相撞,闷响沉得像砸在水底。
一圈气浪顺着碰撞处炸开,尘土枯草卷得漫天都是,形成环形的雾墙。营墙上最前排的火把瞬间熄灭了十几支,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士卒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被砂土打得生疼。
周虎脚下一沉,硬黄土陷下去三寸,靴底直接没入泥中。他身形晃了晃,没退半步,只是左臂微微发麻,经脉深处针扎似的疼。
宋长镜退了半步,拳锋微收。
“远游境,能接我半力一拳不退。”他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楚楚,“你底子没丢。”
周虎没接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左臂,指节咔咔轻响。他知道对方没尽全力,第一拳只是试探,可山巅境的半力,已压得远游境吃力。差一境,就是天壤,真气厚薄,肉身强度,拳意凝练程度,处处都差一截。
他脚下一拧,身形陡然窜出。不是直线,是踩着细碎步点左右飘忽,像沙场上绕阵的游骑,专找侧翼缝隙。沙场武夫的拳,从来都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不讲章法,只讲实效,怎么能伤人怎么来。
宋长镜站在原地不动,双拳微提,守得四平八稳。
两道身影转瞬撞在一起。
一时之间,闷响连声。
周虎攻势密如骤雨,招招直奔要害,刁钻狠辣,带着股悍不畏死的凶劲,时而拳砸心口,时而肘撞肋下,时而膝顶小腹,招式衔接得毫无破绽,全是军阵里搏杀的路数,阴狠且实用。
宋长镜则守得固若金汤,抬手投足皆有法度,每一次格挡都精准落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
两人脚下的地遭了殃。
拳风扫过,黄土炸起半丈高;脚落处,就是一个深达数寸的脚印;偶尔拳罡外泄,落在地上就是一道半尺深的沟壑。不过数十息功夫,百步之内的平地已坑坑洼洼,像被犁过十几遍,碎石碾成细粉,风一吹就漫天漫地。几棵半枯的沙棘早被拳罡扫断,残枝落叶卷在风里,又被气浪撕成碎片。
营墙上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不断的闷响,看见尘土飞扬,连两人的招式都辨不清。
“好快……”赵烈喃喃。他自认军中拳脚数一数二,此刻却只觉得眼花,别说跟上招式,连看清都难。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差的只是境界,如今才知道,差的是天堑。
洪仲眉头拧得更紧。
他看得懂。周虎看似攻势凶猛,实则全在消耗自己。宋长镜守得太稳,以静制动,用最少的力气卸去所有攻势,真气耗得极慢;周虎却要一口接一口地催动纯粹真气,强攻猛打,久了必定后继乏力。更何况,他还有旧伤。
果然,又拆了三十余招,宋长镜开始反击。
他抓住周虎一膝顶空的间隙,往前踏了半步,右拳顺着对方力道的缝隙递进去,不偏不倚,砸向周虎腰肋。一口纯粹真气灌注拳锋,拳还没到,周虎已觉腰间肌肤发紧,像被钝刀抵住。
周虎拧腰侧身,左手往下按,同时右拳反砸对方太阳穴。以伤换伤的打法,你打我腰,我砸你头,看谁先扛不住。沙场武夫,从来不怕拼命,怕的是拼不起。
宋长镜眉峰微挑,不闪不避,拳势不变,另一只手同时抬起,挡向太阳穴。
两声闷响叠在一起。
周虎身子一震,往左踉跄两步,腰肋处疼得发麻,一口血气翻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劲装下的皮肉迅速青紫,是真气透体震伤了内腑。宋长镜也被砸得偏过头,脚步微错,退了半步,太阳穴处微微泛红。
互换一拳,谁都没占便宜。
周虎站直身子,抹了把嘴角,指腹沾了点淡红的血。他笑了笑,糙得很,露出点白牙,像什么事都没有。
宋长镜转了转脖颈,骨节咔咔作响。
“有点意思。”他说,“不躲不闪,以伤换伤,是沙场的路数。”
周虎没答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又落下。体内一口纯粹真气运转一周,修补着震伤的经脉,随即换上一口新的真气,沉到丹田。武夫交手,
境界的差距,先就在纯粹真气厚薄上显了出来。
宋长镜没给太多喘息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再次攻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拳势渐沉,每一拳都带着山岳般的厚重感。脚步踏在地上,一步一个深坑,拳风呼啸着,刮得人面皮生疼。
周虎凝神应对,脚下步法变幻,或退或进,或挡或卸。他知道硬拼拼不过,便开始用巧劲,借力打力,顺着对方拳势往旁边引,尽量减少硬接。可宋长镜的拳太正,法度太严,就像一座推不动的山,任凭你技巧再多,我自一拳破之。
又拆了二十余招,周虎渐渐落了下风。
宋长镜的拳越来越重,每接一拳,周虎都要退半步,经脉里的刺痛就更甚一分。旧伤像被反复撕扯的伤口,越扯越疼。
“这样下去不行。”洪仲低声道,手心全是汗,“将军硬撑不了多久。宋长镜是在耗他,等他真气耗尽,就是一拳定胜负的时候。”
“那怎么办?”赵烈急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将军输?”
洪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怎么办?
没人能帮。武夫问拳,本就是单打独斗的事,旁人插不上手。插了,就是坏了规矩,反而更糟。
场中,宋长镜一拳砸在周虎格挡的手臂上。
“嘭”的一声,周虎往后连退三步,脚下踩出三个深深的脚印。他手臂止不住地发抖,指节都有些发麻,一口血气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真气快没了。”宋长镜站在原地,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远游境的底子,撑不住这么久的猛攻。认输吧,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周虎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过脸颊,滴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神依旧亮得吓人,像烧红的炭,浇不灭。
“认输?”他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沙场武夫,没有认输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再次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