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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宋长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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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帐内。
    七八名将校围着大案坐着,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有的指尖轻轻叩着胡凳扶手,有的低头盯着舆图出神,还有的慢慢擦拭着腰间的佩刀,布帛擦过刀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坐在左首的老将叫洪仲,是这边防营的副将,守了南边快十年。他穿一身半旧的玄甲,肩甲上还留着去年战阵上砍出来的缺口,没来得及补。此刻正屈指敲着舆图上青泥涧的位置,指节上全是老茧,敲一下,停一下,像在算什么。
    “吴冲这人,我打过交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前年在黑石渡碰过一次,不爱冒进也不吃亏。三千人钉在青泥涧,不往北推半步,这是等着后军跟上稳扎稳打的路子。”
    “稳有什么用。”
    右首的年轻校尉赵烈闷声接了句。他年纪不过三十,肩宽背阔,一身亮银甲擦得锃亮,脸上有道浅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是上次剿匪留下的。
    他性子最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都攥白了:“咱们八千弟兄守在这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营扎到家门口。等他们后军一到,攻城器械架起来,更难打。依我说,今晚就摸过去,给他来一下子,烧了营盘再说。”
    “你懂个屁。”洪仲抬眼瞥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青泥涧什么地形?两边是陡坡,中间就两丈宽的谷道,人家把住谷口,两边山上埋上伏兵,你带多少人进去都是送。吴冲故意把营扎在谷口,就是等着咱们去夜袭,你还往上凑?”
    “那也不能干等!”赵烈梗着脖子,声音提了半分,“等他们后军一万两千人压过来,还有投石机、撞车,咱们这土营墙能扛几天?将军还没到,咱们总得拿出个章程,总不能将军一来,就看见咱们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
    “急着打就是本事了?”洪仲冷笑一声,“打仗不是比谁胆子大,是比谁活得久。咱们兵少,就得守。耗到他们粮草不济,自然就退了。”
    “耗?咱们粮草也不多!”
    两人争了两句,声音都压着,怕扰了帐里的静。其余将校都没插话,有的点头附和洪仲,有的偷偷给赵烈使眼色,各有各的盘算。
    管粮草辎重的参军是个文弱书生,穿件灰布襕衫,戴着方巾,坐在最边上,翻着手里的油布账册,听见粮草两个字,他小声插了句:“诸位将军,咱们现存的粮草,按满员算,还能撑十二天。要是减两成口粮,能撑半个月。北边的补给队还在路上,遇上山崩堵了路,至少得十天才能到。”
    帐里更静了几分。
    赵烈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
    洪仲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想打,可打仗不是逞意气。兵少粮紧,对面又是大骊的精锐,硬拼肯定拼不过。守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可守也守不了多久,等对方后军一到,照样是死局。
    正想着,帐外传来亲兵的高声唱喏:“将军到。”
    周虎迈步进来,他身材极高,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里的暖意都仿佛矮了半截。头盔夹在左臂弯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线绷得紧,眼神扫过帐内诸将,不怒自威。
    身后跟着两名亲兵,都背着长弓箭囊,身上也带着寒气,进门就垂手立在帐帘两侧,腰杆挺得笔直。
    “老将军!”
    诸将纷纷起身,抱拳行礼。毫无疑问,从前在南部担任将军的周虎哪怕后来被调取了北边的渡口,在这群老兵心中依旧是那个将军。
    周虎摆了摆手:“都坐。不用拘礼。”
    他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把头盔放在案边,亲兵上前要替他解下身后的长弓与箭囊,他却没急着卸甲,只先伸手按了按舆图被风吹起的边角,把图纸压平,目光落在青泥涧的位置,顿了顿。
    “路上接了三道军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大骊前锋三千人,占了青泥涧,偏将吴冲带队。这事我知道了。还有别的动静没有?”
    洪仲上前半步,指着舆图慢慢道:“回将军,就今天白天,对方又往前探了两里地,在涧边搭了三座哨塔,弓箭手站在上面,能直接射到咱们的前哨岗。咱们派了两队斥候摸过去,想摸清楚山上有没有伏兵,折了三个弟兄,只抢回来一具尸首,身上中了七箭,都是劲弩射的。看箭矢制式,是大骊禁军的配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随军的李供奉远远探过一次,说对方营里有二十来个练气士,大多三四境,管巡夜传讯,没见着五境以上的。想来是前锋营配置,顶尖供奉都在后军里。”
    周虎点点头,指尖顺着青泥涧往南划,划过乱石滩,划过沧江支流,最后停在一处渡口。
    “后军呢?还有多久到?粮草走哪条线?”
    管粮的参军连忙捧着账册上前,躬身道:“回将军,大骊后军约莫一万两千人,带着撞车八架,投石机十二台,步军为主,走得慢,先锋哨探已经过了黑石渡,大队人马至少还要五日才能到青泥涧。粮草走的是沧江水路,二十条粮船,顺流而下,比步军更慢,得七八天才能到前方渡口。护卫粮船的兵卒不多,只有五百人,随军练气士七名,都是三四境的,想来是觉得咱们兵少,不敢绕后路打粮道。”
    周虎“嗯”了一声,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拿起案边的陶碗,碗里是温着的粗茶,已经半凉了,他也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
    帐里静悄悄的,诸将都望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就是因为咱们兵少,他们才不会防。”
    过了片刻,周虎忽然开口,目光抬起来,扫过帐内诸将,“兵行险着,才有活路。真等他们后军到了,兵临城下,咱们更被动。”
    赵烈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军,您是说……打粮道?”
    “嗯。”周虎点头,手指点在渡口上,“沧江渡口是他们的命门。二十条粮船烧了,他们后军就得断顿。没了粮草,一万多人也撑不了三天,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退。”
    “不可!”洪仲立刻出声反对,眉头皱得死紧,“将军,沧江渡口在青泥涧南边六十里,要绕过去,就得走狼尾沟。那地方什么路您不知道?乱石堆得比人高,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断崖,轻骑都不好走,更别说带引火之物。万一对方在沟里设了伏兵,咱们进去就是全军覆没!再说了,就算烧了粮船,回来的路呢?青泥涧的敌军肯定会截杀,到时候前后夹击,怎么办?”
    他说得急,语气也重,摆明了不赞同这法子。太险了,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周虎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看向洪仲:“老洪,你守了南边十年,狼尾沟的路你熟。你说,白天走难走,夜里走呢?挑最精锐的轻骑,不带重甲,只带短刀和火油,能不能过去?”
    洪仲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才缓缓道:“要是挑惯走山路的老卒,卸了重甲,轻装简行,夜里走……能走是能走,就是慢,得走三个时辰才能到渡口。而且路窄,不能走太快,万一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三个时辰,够了。”周虎点点头,目光转向赵烈,“赵烈。”
    “末将在!”赵烈“腾”地站起身。
    “你带八百轻骑,全挑跟着你跑过三年以上的老卒,山路走惯了的。今夜子时出发,卸重甲,带短刀、火油、引火之物,每人只带三天干粮。走狼尾沟绕去沧江渡口,不用硬拼,找到粮船就放火,烧干净就撤,不许贪功恋战,不许抢东西,不许割首级。”
    他语气沉,每一句都咬得清楚:“烧完立刻往西撤,绕黑松岭回营,别走来路。我会派两队骑兵在黑松岭口接应你。记住,人最重要,哪怕粮船没烧干净,人都得给我活着回来。”
    “末将领命!”赵烈声音都亮了几分,抱拳的力道都重了些,“保证把粮船烧得干干净净,一根木头都不给他们剩!弟兄们要是少一个,我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提头来见。”周虎看他一眼,语气稍缓,“我要你带着人去,带着人回。真要是遇上埋伏,别硬扛,能撤就撤,大不了再找机会。”
    “是!”
    赵烈重重应了一声,坐下的时候,腰杆都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疤都透着兴奋。
    洪仲还是有点担心,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将军,就算赵校尉得手,烧了粮船,可大骊后军还有一万多人,未必就会退。他们要是就地征粮,或者从别的地方调粮,咱们还是麻烦。”
    “征粮?”周虎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舆图南边的几个村镇,“这南边几个县,去年遭了灾,粮食颗粒无收,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能征出多少粮?再说了,大骊军纪严,敢随便抢百姓粮食?他们要是敢动民间粮草,不用咱们打,书院那边就得找他们麻烦。至于从别处调粮……水路最快,陆路翻山越岭,至少得半个月。半个月,咱们北边的补给也到了,还怕耗不起?”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也没指望烧一次粮就能退敌。能拖他们十天半个月,就是赚。等咱们援军到了再谈别的。”
    洪仲想了想,点头道:“将军说得是。是我想浅了。”
    “你是稳,不是浅。”周虎摆了摆手,“守营也得靠你。洪仲。”
    “末将在。”
    “你带五百步卒守主营,把营盘再加固一圈。陷马坑再挖两圈,滚木擂石多备一倍。白天多竖旗帜,夜里多点火把,各营按时巡哨,做出大军都在营里的样子,给我守死了。对方要是来攻营,不用跟他们硬拼,靠营墙耗着,放箭扔石头就行,等他们退了也别追。”
    “末将领命!”洪仲抱拳,答得沉稳。
    赵烈的八百轻骑,分三队,前队探路,中队带火油,后队断后,各有各的队正,各有各的信号。夜里行军不许点火把,不许说话,全靠哨子联络,避免暴露行踪。
    火油带多少,引火物用松脂还是硫磺,都定了下来。甚至连粮船烧起来之后,往哪个方向撤,走哪条小路,万一走散了,到哪里汇合,都在舆图上标得明明白白。
    伤兵营往后挪三里,挪到后山坳里,离前线远些,免得被流矢波及
    现存的粮草,从明日起,每人每天减两成口粮,多掺点野菜杂粮,省着用。伙夫营要注意防火,夜里不许乱点灯,免得被对方斥候当成目标。
    周虎坐在主位,偶尔插一句,纠正几句,大部分时候都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才拍板定下来。
    帐外的刁斗声敲了两轮,夜更深了。炭盆里的银炭烧下去小半,亲兵进来添了两块新炭,火星子“嗡”地冒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正说着各营的值守安排,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石子咯吱响,跑得极快。
    “报——!”
    亲兵的声音带着急惶,在帐外高声道:“将军!斥候急报!青泥涧的大骊军拔营了!正往咱们主营这边来!”
    帐里瞬间一静。
    赵烈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快?他们后军还没到,就敢来攻营?”
    洪仲也皱紧了眉,走到舆图前,盯着青泥涧的位置:“不对啊,吴冲性子稳,没道理后军没到就贸然进攻。难道是有什么依仗?”
    周虎神色没怎么变,只抬眼看向帐门:“让斥候进来。”
    “是!”
    帐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夜露寒气。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跑进来,头盔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血痕,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气息喘得急,单膝“咚”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发颤:
    “回、回将军!大骊前锋三千人,全营拔营,列阵往咱们这边来了,走得极快!阵前……阵前多了员大将,穿银甲,空着手,走在最前头。队正让随行的李供奉远远看了一眼,李供奉说……说那人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像是...宋长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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