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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朝议均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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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朝议均田制(第1/2页)
    仪凤三年,八月末。
    吏治肃清的雷霆风暴仍在持续,狄仁杰的“黜陟使”衙署与李瑾的“总理漕运使”衙门如同两柄交叉挥舞的利剑,在官场与运河沿线刮起阵阵血雨腥风。贪官污吏的人头落地,抄没的家产入库,确实在一定范围内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至少,明面上的奢靡收敛了,办事推诿减少了,来自民间的诉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与回应。然而,无论是端坐洛阳深宫的武则天,还是奔波在查案、清淤一线的李瑾与狄仁杰,都清楚地意识到,杀,只是治标,甚至可能激起更隐蔽、更顽固的反噬。那些被暂时震慑的蠹虫,会像地鼠一样蛰伏更深,等待风暴过去。而那些导致“兼并”、“漕弊”、“民困”的根本症结——尤其是土地日益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大量农民失去生产资料,沦为佃户、流民,成为社会不稳定根源——并未因几颗人头落地而有丝毫缓解。
    武则天与李瑾都明白,不触及土地这个封建社会最核心的生产资料和财富象征,任何“吏治澄清”、“漕运整顿”都将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为更剧烈的兼并铺路(清退的贪官土地,往往被更强力的豪强吞并)。于是,在“媚娘怒惩贪”的鲜血尚未完全干涸之际,一场旨在从根源上缓解土地矛盾、抑制兼并、重新分配生产资料的更大胆、也更艰难的尝试,被提上了朝堂议程。这便是——重新讨论并试图改良,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帝国基石之制:均田制。
    九月初一,大朝会。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重。官员们屏息凝神,皆知今日必有大事。果然,待例行奏对完毕,天后武则天并未示意散朝,而是将目光投向户部尚书韦待价。
    “韦尚书,”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近日,朕览各道州户部奏报,及狄仁杰、裴炎等查访所得。民户逃亡日多,在籍丁口隐漏严重,而兼并之势愈炽,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昔太祖(李渊)、太宗立国,行均田、租庸调之法,旨在均贫富,抑豪强,使民有恒产,国有恒赋。何以时至今日,此法几近废弛,弊端丛生?今日朝议,便议一议,这均田之制,是存?是废?是改?如何改,方能抑制兼并,安辑流亡,稳固国本?”
    问题抛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中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均田制,这个自北魏创立,经北周、隋、至唐初奉为圭臬的土地制度,在高宗朝,尤其是“仪凤新政”带来的商业繁荣、人口流动加剧背景下,早已事实崩坏。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牵涉太广,利益太大,无人敢轻易触碰这个“马蜂窝”。如今,天后在吏治风暴未息之际,悍然将此议题端上朝堂,其决心与魄力,令人心惊,也令无数人心头狂跳。
    短暂的沉默后,太子少保、出身山东高门的李敬玄率先出列。他须发皆白,面容儒雅,是朝中清流与守旧派的代表之一。此前,他对吏治风暴保持沉默,但触及土地根本,他不能再坐视。
    “天后明鉴。”李敬玄声音沉稳,带着岁月积淀的权威,“均田制,乃立国之本,授民以田,课之以赋,天下晏然。其法本善,然时移世易。自贞观以来,承平日久,人口滋繁,而可授之田日寡。丁口滋生,田不加增,此一难也。豪强富户,巧取豪夺,或借高利,或倚权势,侵吞小民永业、口分,官府稽查不易,惩治不力,此二难也。勋贵、官吏,依制受永业田、职分田,本为养廉酬功,然后世子孙,累世兼并,田产阡陌相连,远超法度,此三难也。兼以战乱、灾荒,民多流徙,田亩荒芜,簿籍混乱,旧制实难维系。故臣以为,非不欲行均田,实不能行也。若强行恢复旧制,清丈田亩,重分土地,必致天下汹汹,豪强怨怼,胥吏趁乱渔利,小民未见其利,先受其扰,恐非安民之道,实为取乱之道也!”
    李敬玄的话,代表了许多朝臣,尤其是出身世家大族、或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声。他们承认问题,但将原因归咎于“时移世易”、“人口滋繁”等客观因素,并极力渲染恢复均田的难度与风险,实质是反对任何触动现有土地格局的改革。
    “李少保此言差矣!”户部尚书韦待价出列反驳。他主管财政民生,对土地兼并的恶果感受最深,且是“万年策”的坚定支持者。“时移世易,法亦当变!岂可因施行有难,便因噎废食,坐视兼并横行,民不聊生?民无恒产,则无恒心。如今流民日增,逃户遍地,非但国家赋税无着,更是社稷动荡之源!高昌、吐蕃之乱,其始皆由民困!均田制纵有千难,亦当思变革之法,而非一概弃之!臣以为,当严查田亩,厘清户籍,对逾制占田者,课以重税,乃至限令还田;对无地、少地之民,可授以官田、荒地,或由朝廷出资,向大户赎买部分田地分发;同时,严禁以任何形式进行土地抵押、买卖,违者重惩!此虽非恢复古制,实为新形势下的抑兼并、安流民之策!”
    韦待价的方案相对务实,试图在承认现状的基础上,通过税收调节、行政赎买、严格管制等手段,部分恢复土地的调节功能。但这同样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韦尚书之议,看似稳妥,实则空想!”一位出身关中勋贵家族的将军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率(或许也代表了部分新崛起的军功集团利益),“课以重税?如何界定‘逾制’?各家田产来源复杂,有祖传,有赏赐,有购买,如何细分?限令还田?那些田地早已辗转数手,耕种多年,强行收回,岂不激起民变?朝廷赎买?国库如今虽丰,然漕运整顿、边军粮饷、百官俸禄、河工赈济,处处需钱,何来巨款赎买田产?赎买之价,如何定?定低了,大户不卖;定高了,朝廷不堪重负!至于严禁买卖,更是不通人情!百姓遇有急难,卖田求生,自古皆然,岂能一概禁绝?此令一下,黑市盛行,兼并更烈!”
    他的话,道出了改革面临的实际操作难题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既得利益者(包括通过军功、商业、甚至新政崛起的新贵)的担忧与抗拒。
    这时,一位以“明经”入仕、在地方为官多年、现为工部侍郎的“实务派”官员出列,他提出了更尖锐的问题:“天后,诸公,下官曾历任数州县,于田亩之事,略知一二。即便不论勋贵、豪强,单说寻常富户、商人,其购置田产,多为保值、传家,亦是朝廷法令所允。若骤然以新法夺其产业,或课以重税,是失信于民,动摇朝廷法度之根基。再者,均田之制,核心在于‘计口授田’,然如今丁口流动频繁,匠人、商贾、佣工,不事农耕者众,如何授田?授之何用?若强令归农,则百业凋敝。且田有肥瘠,地有远近,如何做到真正的‘均’?凡此种种,皆非一纸诏令可解。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恐画虎不成反类犬,旧弊未除,新乱又生啊!”
    这位官员的话,点出了均田制在新时代面临的更深层困境: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单纯的农业社会模型,已不完全适用于工商业有所发展、人口流动加剧的“仪凤时期”。强行恢复以“计口授田、附地著农”为核心的均田制,与社会现实严重脱节。
    朝堂之上,支持改革(以韦待价、狄仁杰等为代表)与反对改革(以李敬玄、部分勋贵、务实派官员为代表)的两派,观点激烈交锋,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支持者痛陈时弊,强调危机,呼吁变革;反对者则大谈困难,渲染风险,主张维持。双方都有道理,也都难以完全说服对方。气氛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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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坐御榻之侧的武则天,始终面色沉静,凤目微垂,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思索。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丹陛下的李瑾。李瑾自朝议开始,便一直沉默,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深思。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天后,诸公,臣有一言。”出列的是新任中书侍郎,出身寒门、因精通庶务、善于理财而被武则天破格提拔的崔神基。他年富力强,目光锐利,是“新贵”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众人目光聚焦于他,想听听这位“天子近臣”、改革新锐有何高见。
    崔神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适才诸公所言,皆有其理。然臣以为,今日之争,非‘复古’与‘守旧’之争,乃‘固本’与‘安民’之择也。均田制之精神,在于抑制兼并,保障民生,稳固国本。此精神,放之古今而皆准。至于具体法度,自当因时制宜,灵活变通。”
    他顿了顿,见吸引了众人注意,继续道:“臣浅见,或可试行‘限田、清丈、税赋调节、鼓励垦荒’四策并举之法。其一,限田:不再拘泥于旧制丁口授田数额,而是规定民户(包括勋贵、官员)拥有田产之上限,超额部分,非强令归田,而可由朝廷以公帑分期赎买,或课以累进重税,使其无利可图,自愿释出。其二,清丈:重新大规模、彻底清丈全国田亩,绘制鱼鳞图册,明确产权,使隐匿、诡寄无所遁形。此乃一切之基,虽工程浩大,但非做不可。其三,税赋调节:改革租庸调,试行‘摊丁入亩’、‘以资产为宗’之新税法,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或纳极轻之丁银),从税负上抑制兼并动机。其四,鼓励垦荒:出台优厚政策,鼓励无地、少地之民前往边地、丘陵、滩涂等未垦之地开荒,新垦之地,数年乃至十数年免征赋税,永为已业,以分流人口,缓解人地矛盾。”
    崔神基的方案,显然比韦待价的更为系统,也更具操作性,融合了历代土地政策的智慧,并试图引入新的税收理念。这引起了部分官员的深思。
    然而,反对之声立刻响起。一位出身江南士族、现为礼部郎中的官员驳斥道:“崔侍郎之议,看似周全,实则祸患更深!限田?如何定限?关中、江南、巴蜀,地力不同,产量悬殊,一限之数,岂能公平?清丈?谈何容易!前朝隋炀帝亦曾大索貌阅、核定户籍,结果如何?扰动天下,怨声载道!摊丁入亩?更是动摇祖宗成法!租庸调乃租、庸、调三者并行,各有其义,岂能轻改?鼓励垦荒更是远水难救近火,且边疆苦寒,险地难垦,百姓岂愿背井离乡?”
    “再者,”另一位与漕运利益集团关系密切的户部郎中阴恻恻地补充,“崔侍郎所言‘以资产为宗’,莫非要将工商之利、舟车之便,皆纳入课税?此非与民(实为与商贾、工坊主)争利乎?恐伤百业之生机啊!”
    争论的焦点,从“是否该动土地”,迅速转向“如何动”、“动谁的奶酪”,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尖锐。崔神基的方案,触动的不再仅仅是传统的土地食利者,更触及了新兴的工商业者、以及依靠田产和商业双重获利的复杂利益网络(包括许多“新贵”)。反对的声浪,不仅来自守旧派,也开始来自部分本应支持改革的“新贵”和务实派。他们或许赞同打击贪官,但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合法(或灰色)田产和财富受到威胁。改革的同盟,在触及最根本的土地和财产权时,开始出现裂痕。
    李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冰凉。他深知崔神基的方案已是相对温和、具操作性的改良之策,竟也遭遇如此巨大的阻力。这不仅仅是利益之争,更是观念之锢、制度之惰。整个统治阶层(包括新兴阶层),其思维和利益,已深深嵌入现有的土地—税收—人口结构之中,任何试图改变这一结构的努力,都会遇到整个体系的顽强抵抗。
    就在朝议陷入僵局,反对声浪渐占上风之际,一直沉默的李瑾,终于出列。
    他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人,而是转向御座,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天后,诸公。方才所言,皆是从朝廷、从官、从富的角度,论可行与否,利弊几何。可否容臣,从汴州汜水县李家庄,一个名叫李老栓的老农;从荥阳城外病坊里,那些等死的流民;从运河岸边,因胥吏盘剥、河道淤塞而破产的船户的角度,问一句——”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朱紫:“当他们田地被夺,家破人亡;当他们饥寒交迫,求告无门;当他们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之时,我们在这里争论的法度沿革、操作之难、利益平衡、祖宗成法……于他们而言,有何意义?”
    殿中为之一静。
    李瑾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本已在动摇。我们是在修缮即将倾颓的屋宇,还是在争论该用何种木材、何种榫卯更为雅致?均田也好,限田也罢,清丈也好,税改也罢,具体方略,可详加斟酌。但方向,必须明确:抑制兼并,安辑流民,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此乃社稷存续之基,亦是朝廷不容推卸之责!若因其难而不为,因惧乱而苟安,则今日之小患,必成明日之心腹大患;今日不流汗改革,他日必流血平乱!诸公熟读史册,当知前朝之覆,多由民变。这‘难’,我们今日不面对,难道要留给子孙后代,面对一个积重难返、轰然崩塌的江山吗?!”
    李瑾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他将问题从技术层面的争论,提升到了统治合法性、王朝存续的高度。殿中一时寂然。即便是最顽固的反对者,也被这直指核心的诘问,震得一时无言。
    武则天适时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相王所言,乃谋国之论。土地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民心,关乎社稷存亡。难,固然是难。但再难,也要做!诸卿所虑,亦不无道理。具体方略,可再行详议,博采众长。然抑制兼并,安民固本之大政方针,不容更易!”
    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着,由政事堂牵头,户部、工部、刑部、御史台,及诸相关寺监,会同狄仁杰、李瑾、韦待价、崔神基等,就均田、限田、清丈、税改、垦荒诸事宜,详拟章程,权衡利弊,于一月内,拿出可行之策,奏报于朕。在此之间,凡有借兼并、通债、强买强卖,侵夺民田,致民流亡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狄仁杰、李瑾,你二人所领黜陟、漕运之事,凡涉土地兼并者,一并严查!”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躬身领命。
    朝会在一片沉重而复杂的气氛中散去。武则天和李瑾,以强大的政治意志,强行将“改良土地制度”的议题,钉在了朝堂议程之上。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只是冰山一角。其下潜藏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根深蒂固的观念阻力、以及改革可能引发的难以预料的社会震荡。
    “朝议均田制”,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紫宸殿,波及整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而李瑾最后那番关于“李老栓”的诘问,则像一根尖刺,扎在了许多人的心头,也预示着一场围绕土地、财富、权力再分配的、更加深刻和艰难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仪凤改革的深水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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