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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书院遍州府(第1/2页)
显庆六年,夏,长安。
“进士馆”的成效,如同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远远超出了长安城墙的范围。当第一批经过系统培训、思想相对统一、且多少打上了“李相”门生烙印的新科进士们奔赴各地上任后,朝廷中枢对人才培养与选拔的关注,也自然地从终端的“选”与“用”,延伸到了更前端的“育”。若说科举新制是为寒门英才打开了通往庙堂的大门,那么,如何让更多的寒门子弟能够有机会走到这扇门前,便成了下一步必然的课题。**
紫宸殿,政事堂会议。
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瑾、许敬宗、李义府、上官仪等几位宰相,以及礼部、吏部、户部的堂官齐聚一堂,商议的正是“推广官学,广建书院”之事。
“进士馆三月之效,诸公有目共睹。”李瑾手持一份整理好的各地新进士到任后的初期表现简报,声音平稳,“然进士馆所训,不过百人。天下士子何止万千?若只靠长安一地之国子监、弘文馆,或是各地零星散乱的私塾、家学,不仅难以保证生员数量,更难以保证其所学能符合朝廷取士之新标准。**尤其是实学、时务,非有名师指点、系统传授不可。”
礼部尚书崔敦礼(接替此前因反对新制而被调离的崔诠)抚须沉吟:“李相所言甚是。然则,推广官学,兴建书院,耗费巨大。各州县财力不均,如何筹措?师资又从何而来?更有一层,各地世家大族,多有族学、书院,素来是其培养子弟、维系门第之根本。朝廷若大张旗鼓兴建官学,势必触动其利,阻力恐不下于科举改制之初。”
“崔尚书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李瑾点点头,并不否认,“然事有轻重缓急,亦有主次之分。朝廷欲长治久安,必得人才。人才不出于公门,则必出于私门。私门昌,则公门弱,此消彼长,非社稷之福。至于钱粮……”他看向户部尚书高履行,“高尚书,去岁盐铁转运之利,及今春清查逆产所得,除填补历年亏空、支撑边用外,可有余裕,专设一项‘兴学款’?不必求全,但求在关键州府先行试点。”
高履行掌管钱袋,对数字极为敏感,闻言立刻在心中盘算一番,谨慎道:“回李相,若只在天下十道中各选一二上州、紧要边州先行试办,每州拨付一笔建学、聘师、膏火之资,或可勉力支撑。然此为长久之计,非一时之费。**需有稳定财源。”
“财源之事,可徐徐图之。或从各州商税、市舶抽分中划出定额,或鼓励地方乡绅捐资助学,朝廷予以旌表。甚至……**”李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可将部分抄没的逆产田宅,直接拨付给新设书院,以其产出充作学田。此事可议。当下之急,是先将架子搭起来,立下规矩。”
他转向众人,语气渐转铿锵:“至于师资,正可从今科进士及往年有实学、通时务的低品官员、落第举子中遴选。进士馆的讲义、案例,可整理刊印,下发各地书院作为参考。更可定期从长安派遣学士、博士,乃至致仕老臣,赴各道州巡讲。务使天下士子明白,朝廷取士,重在何处,他们该学习什么。”
“至于世家阻力……”李瑾语气转冷,“科举糊名誊录,他们挡不住。推广官学,他们同样挡不住。这是阳谋,是朝廷为国储才的正道。他们可以继续办他们的族学,但朝廷也要办朝廷的官学。孰优孰劣,天下士子自有公论,时间也自有公断。**若有人胆敢阻挠破坏,自有御史台与地方有司按律纠劾!”
一直静听的上官仪,此时缓缓开口道:“李相之议,立意高远。然教化之事,润物无声,急不得。不若先拟个条陈章程,明确各级书院(州学、县学)之建制、员额、考选、膏火,以及与我朝原有国子监六学之衔接,奏请天后、陛下圣裁。待诏令明发,再选数道稳妥之地先行试办,以观后效,逐步推广。如此,既显朝廷决心,亦留有余地,可免激变。”
这个提议务实而稳妥,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李瑾也知此事非一日之功,从善如流。会议之后,一份由李瑾主导、汇聚了礼部、吏部、户部及翰林院诸学士智慧的《请广州县学以育人才疏》很快拟定,经政事堂合议通过后,呈送御前。**
疏中详细规划了在天下各道治所、紧州大郡设立“州学”,在各县设立“县学”的蓝图。州学规模较大,分设经义、进士、明法、明算、明字等斋,仿国子监之制;县学则规模稍小,以蒙学、经义、时务为主。所有官学生徒,皆由地方官按照一定名额从本地士子中公平考选,不得徇私。生徒在学期间,可享受一定的“膏火钱”(生活补贴)及免除部分徭役的待遇。授课内容,除传统经史外,必须加入时务策、律法常识、数算基础乃至本地水利农桑等实用知识。师资由朝廷统一考核派遣或认可,其考绩与生徒科考成绩挂钩。同时,鼓励地方乡绅捐资助学,朝廷予以立碑旌表、赐匾等荣誉。
诏书很快下达,准如所请。并着令先在河南道(洛阳)、河东道(太原)、山南东道(襄阳)、剑南道(成都)、江南东道(苏州)等五处文教相对兴盛、或位置紧要的道州,各选一州先行试点,限期一年内建成开学。所需钱粮,由户部“兴学款”及地方筹措共同承担。此事由宰相李瑾总其成,礼部、工部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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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一出,天下震动。反应最快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地方官员和急于改变命运的寒门士子。试点的几个州郡,官府迅速行动起来,清理旧有的官舍、祠庙,或是购置民地,开始热火朝天地营建学舍。而消息灵通的地方士绅,尤其是那些家资丰厚却苦于门第不高、子弟读书无门的富商、庶族地主,则是欢欣鼓舞,纷纷打探捐资标准,或是开始严格督促子弟备考,准备争夺那有限的官学生员名额。**
然而,暗流也随之涌动。在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州郡,无形的抵制悄然开始。
河南道,洛阳。作为东都,洛阳文风鼎盛,但也是河南世家的大本营之一。新任河南府尹接到诏令,不敢怠慢,立刻选定南市附近一处旧官署改建“洛阳州学”。然而,在征集名师时,却遇到了麻烦。几位在洛阳颇有名望的致仕官员或在乡绅耆,或是称病,或是以“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为由,婉言谢绝了官府的聘请。显然,他们背后得到了某些暗示或压力,不愿得罪本地的世家大族。而那些世家控制的私塾、族学,则开始暗中提高待遇,招揽有潜力的寒门学童,试图在官学建成前,将人才苗子提前“掐尖”。**
河东道,太原。王氏、薛氏等本地大族的影响根深蒂固。当地官府在清查可用作学田的无主荒地或抄没田产时,屡屡受到来自地方豪强的阻挠与软钉子,不是地契纠纷,就是有人声称早已承租。**筹建学舍的工料采购,也莫名其妙地变得不畅,价格虚高。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阻力重重。
剑南道,成都。蜀中虽亦有世家,但远离中原政治中心,加之商贸发达,庶族地主与商贾势力不弱,对打破世家垄断有着天然的渴望。成都府尹本身便是一位寒门出身的干吏,对此事极为上心。他不仅迅速划拨了城西一片风景秀丽的旧园林作为学址,更亲自出面,召集本地有声望的退休官员、有实学的落第举子,甚至从转运使司在蜀中的分司借调了几名精通钱谷数算的吏员充当教习。消息传出,蜀中各地的寒门士子闻风而动,甚至有不少家境尚可的庶族地主,主动捐赠钱粮、书籍,只求能为子弟或族中俊秀争取一个入学名额。**成都州学的筹建,反而成了凝聚本地非世家势力的一件盛事。
江南东道,苏州。此地文风甲于天下,私学、族学本就极为发达。面对朝廷推广官学的政令,本地的世家大族表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抵制,反而是由几个大族牵头,“踊跃”捐资,并推荐了族中几位学问优长、但地位不高的旁支子弟出任教习。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既要占据这新兴官学的道德制高点和实际影响力,又要将其纳入自家的影响范围,至少不能让其成为对抗自己的堡垒。苏州的官学建设,遂在一种表面和谐、暗中较劲的氛围中展开。
长安,李瑾很快收到了来自各试点州郡的、明面上的进展汇报与暗中的密报。他对各地的不同反应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渗透与反渗透的较量。他一面以政事堂的名义,向那些遇到阻力的州郡发出措辞严厉的督办文书,并授意御史台准备弹劾几个跳得最欢的地方豪强以儆效尤;另一方面,则开始着手挑选和培训一批年轻、有干劲、出身可靠的低品官员和新科进士,作为未来派往各地官学的“学正”或骨干教习的储备。
与此同时,一个更深远的计划,也在李瑾心中酝酿。光有官学书院还不够,必须有与之配套的、能够廉价而快速传播知识的工具。他想起了记忆中那项即将改变世界的发明——活字印刷。尽管此时雕版印刷已不罕见,但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且多用于佛经和少数经典,难以大规模推广实用性的教材。若能将活字印刷完善并推广,与遍布州府的官学书院相结合,那么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夏日的阳光,灼热而明亮,照耀着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大唐帝国。从长安的政事堂,到洛阳的工地,到成都的园林,再到苏州的捐资盛会,一张以官学书院为节点的、旨在重塑帝国人才根基的巨大网络,正在悄然铺开。尽管前路必然荆棘密布,但这股由最高权力推动的、代表着更广泛阶层利益的潮流,已经不可阻挡地开始奔涌。无数曾经被排斥在知识大门之外的寒门子弟,他们的命运轨迹,将因为这些遍布州府的新建书院,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而这改变的涟漪,终将汇聚成冲击旧秩序、塑造新世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