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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媚娘稳中枢(第1/2页)
长安,紫宸殿侧殿。已是子夜时分,宫灯将武媚娘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她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朱笔时停时走,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但那双凤目依旧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纸背,看到帝国最细微的脉络与最幽暗的角落。
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她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李瑾出巡已近两月,寿州雷霆手段的捷报传来时,她曾展颜。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隐晦的阻力。朝堂之上,那些对新政的质疑、对“操切扰民”的担忧,虽在李勣、许敬宗等人的支持下被暂时压下,却从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忧国忧民”、引经据典。地方上,除了汴州、冀州这些硬骨头,各地关于新政“执行困难”、“民情不稳”甚至“激起小股民怨”的奏报也多了起来,用词谨慎,却指向明确——新政过于激进,恐生变故。
她更清楚,这些奏报背后,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们无声的角力。他们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咆哮反对,却会用这种更隐蔽、更“合理”的方式,一点点地磨损新政的锋刃,消耗推行者的精力,等待一个可以发难的机会。
“李瑾那边……汴州情况如何?”她停下笔,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宦官总管王伏胜。这个从感业寺时期就跟随着她的老人,如今是她最信任的耳目之一。
王伏胜趋前一步,低声道:“回禀皇后殿下,按行程,李相此刻应在汴州。前日有百骑司密报送回,言汴州刺史冯全表面极为恭顺,新政各项‘推行得力’,然李相已设巡察院受理讼告,并调取‘青苗贷’详册复核,似已察觉有异。只是……汴州乃郑氏根基,铁板一块,恐非寿州可比。李相此行,恐有波折。”
武媚娘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冯全,郑家……她记得这个人,也深知荥阳郑氏在河南道的势力。李瑾的刚猛手段在寿州见效,在汴州却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狗急了会跳墙,何况是郑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洛阳和长安通往汴州的驿道,近来可有异动?”她忽然问道。
王伏胜略一思索:“奴婢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目前未见大规模异常。只是……”他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有数批身份不明、看似商旅的人马,分别从长安、洛阳出发,往汴州方向而去。虽分散行动,但目的地似乎一致。已派人暗中缀上。”
武媚娘心中一凛。这绝不是巧合。李瑾在汴州的一举一动,显然牵动着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派去的人,是去“协助”冯全和郑家应对,还是……有更危险的图谋?
“加派得力人手,沿路接应,务必确保李瑾安全。若有异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给本宫平安带回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王伏胜躬身领命,正要退出,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夜行衣、风尘仆仆的百骑司校尉被引了进来,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见到武媚娘,单膝跪地,双手将包裹高举过头。
“启禀皇后殿下,汴州八百里加急密报!李相亲笔,言十万火急,必呈御览!”
武媚娘霍然起身:“呈上来!”
王伏胜疾步上前接过包裹,检查火漆完好后,小心拆开,里面是数封密信。最上面一封,正是李瑾的笔迹。武媚娘迅速展开,一目十行。信中,李瑾简述了汴州“青苗贷”被郑家及州衙胥吏巧妙扭曲、利益输送的实情,以及冯全阳奉阴违、制造“完美政绩”假象的伎俩。更提到已设巡察院,受理诉状,触及对方要害,恐其狗急跳墙。最后写道:“……汴州郑氏,树大根深,爪牙遍布,与州衙勾结极深。臣设巡察院,如刺其心腹,彼等必不安。近日城中陌生面孔增多,恐有不利。臣已做防备,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臣有不测,或音讯中断,则汴州之事,必已生变。冯全、郑元礼等,必有异动。朝廷宜早做绸缪,防其串联地方,捏造事端,反诬朝廷新政逼反良民。随信附汴州所收部分诉状摘要及可疑线索,请陛下、皇后殿下圣裁。新政初行,根基未稳,万不可因臣一人而废。若事有不谐,请陛下与皇后殿下,务必坚持新政,清除蠹虫,则臣虽死无憾。”
信末,是几页诉状摘要和苏稷查访的线索,条条指向郑家与州衙。
武媚娘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李瑾在汴州巡察院中,于孤灯下疾书,四周危机四伏的情景。这个年轻人,是她和李治推行新政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她极为看重的臂助。他预见到了危险,甚至写下了近乎遗言的嘱托……
一股混杂着愤怒、担忧和凛冽杀意的情绪,瞬间冲上武媚娘的心头。但她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冷静。
“除了这封信,可还有别的消息传来?李瑾现在如何?”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
“禀殿下,此信是李相三日前发出,由两名百骑司兄弟分路送出,这是其中一路。另一路尚未抵达。汴州方面,自昨日午后起,百骑司常规密报亦中断。恐……恐有变故。”校尉低头回禀。
密报中断……武媚娘的心猛地一沉。这意味着,李瑾在汴州的处境,可能比信中所说更为凶险,甚至其情报网络已被破坏或压制。
“王伏胜!”
“奴婢在!”
“立刻去请英国公(李勣)、许侍郎(许敬宗),还有兵部崔尚书,即刻进宫议事!要隐秘,从侧门入。”武媚娘语速极快,“另外,传本宫令,皇城、宫城即刻加强戒备,没有本宫手谕,今夜任何人不得擅出!通知左右千牛卫,随时待命!”
“是!”王伏胜知道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离去。
武媚娘重新坐下,将李瑾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句“防其串联地方,捏造事端,反诬朝廷新政逼反良民”上停留片刻。好一个倒打一耙!若李瑾真的在汴州“出事”,冯全和郑家必然会利用地方势力,编织一个“钦差李瑾行事操切、激起民变、不幸罹难”的谎言,然后将脏水泼向新政,甚至泼向她这个皇后!届时,朝野哗然,那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旧贵必定群起攻之,新政很可能就此夭折,她和李治的威望也会受到沉重打击。
“想得美。”武媚娘眼中寒光乍现,低声自语。她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李瑾不能有事,新政更不能倒!
不到半个时辰,李勣、许敬宗、兵部尚书崔敦礼便被秘密召入宫中。三人都是皇帝和皇后的心腹重臣,尤其是李勣,德高望重,是军方柱石,也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
武媚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李瑾的密信递给三人传阅。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岂有此理!”许敬宗看完,又惊又怒,“郑元礼、冯全竟敢如此!这是欺君罔上,形同谋逆!李相危矣!”
崔敦礼眉头紧锁:“汴州驻军……守将王弼,似乎与郑家有些姻亲关系。若汴州真有变,恐其态度暧昧。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接应李相,控制汴州局势!”
李勣老成持重,但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锐利如鹰:“皇后殿下,李瑾信中推测,对方可能铤而走险,甚至制造事端反诬朝廷。此虑甚深。郑家树大根深,在河南道乃至朝中,皆有同气连枝者。若李瑾遇害,他们必会抢先捏造罪名,混淆视听。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英国公所言极是。”武媚娘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本宫召诸位前来,正是此意。李瑾,必须救!汴州乱局,必须平!但更重要的,是不能给他们颠倒黑白、攻讦新政的机会!**”
她站起身,凤目扫过三人:“今夜,就要动手!”
“崔尚书!”
“臣在!”
“你持本宫与陛下手谕,即刻调左骁卫精骑三千,一人双马,连夜出发,以‘巡边演练,途经汴州’为名,火速驰援!抵达汴州后,若李瑾安好,则听其调遣,控制局面,缉拿冯全、郑元礼一干人犯!若……若李瑾已遭不测,或汴州有变,则立即接管城防,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所有州衙官吏、郑府上下,全部拘押,等候朝廷发落!若有抵抗,格杀勿论!”武媚娘语速极快,命令清晰,“记住,速度要快,声势要大!要让所有人知道,朝廷的兵马到了!更要让汴州那些魑魅魍魉,来不及编织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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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崔敦礼凛然应命,知道这是要动用雷霆手段,不惜以大军压境,震慑地方,同时也是对可能存在的军方内部不稳定因素的强行压制。
“许侍郎!”
“臣在!”
“你立刻草拟几道诏书。第一,以‘推行新政不力、御下不严、致使民情不稳’为由,即刻罢免汴州刺史冯全、司马郑伦等人官职,押解进京问罪!第二,着令河南道观察使,暂代汴州政务,彻查‘青苗贷’弊案及州衙上下不法情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武媚娘目光炯炯,“以陛下名义,明发诏令,嘉奖李瑾巡察有功,揭露地方积弊,为国辛劳!并严申新政乃国之根本,凡阻挠新政、欺上瞒下、鱼肉百姓者,无论身份官职,一体严惩不贷!此诏,要用六百里加急,明发天下各道州县!尤其是河南、河北、淮南诸道,要让他们明天一早就看到!”
许敬宗眼睛一亮,心中暗赞。这一手太高明了!在对方可能诬告李瑾、攻击新政之前,朝廷抢先定性,嘉奖李瑾,肯定新政,堵住所有人的嘴!如此一来,无论汴州发生什么,朝廷都占据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郑家若再敢诬蔑,便是公然对抗朝廷明诏!
“臣即刻去办!”许敬宗领命。
“英国公,”武媚娘看向李勣,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朝堂之上,就拜托老国公了。明日大朝,恐怕不会平静。那些与郑家有关联,或本就对新政不满之人,得知汴州可能生变,定会借机发难,攻击新政,甚至攻讦本宫与陛下任用非人、激化矛盾。老国公需稳住局面,必要时,可先行弹劾几个跳得最欢的,就说他们……结党营私,遥为呼应,阻挠国策!具体人选,本宫稍后会给你。我们要主动出击,清洗一批,震慑一批!”
李勣深深看了武媚娘一眼,这位皇后的果决与狠辣,再次让他感到心惊,却也深知这是目前稳住大局、推行新政不得不为的手段。他缓缓点头:“老臣明白。皇后放心,明日朝会,有老臣在,乱不了。”
“好!”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诸位,新政成败,陛下威信,乃至朝廷安稳,皆系于此一举。李瑾在前方披荆斩棘,甚至可能已身陷险境。我们在后方,决不能乱,更要为他扫清障碍,稳住阵脚!此刻,长安的风向,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去准备吧!”
“臣等领旨!”三人肃然行礼,匆匆离去,各自执行那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侧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武媚娘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她衣袂飘飞。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充满凶险与较量的一天,即将到来。
她望向汴州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沉沉的夜色笼罩。“李瑾,撑住。”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最锋利的剑说话,也仿佛在对自己说,“本宫绝不会让任何人在长安,动摇你的后方,污你之功,毁新政之基!”
次日,大朝会。
果然,李瑾在汴州“可能激起民变”、“行事操切、恐生不测”的流言,不知从何处悄然散开,像毒雾一样弥漫在朝堂之上。尽管李勣、许敬宗等人极力驳斥,但一些与关陇集团、山东旧族关系密切的官员,还是纷纷出列,或“忧心忡忡”地表示“新政虽好,但不宜操之过急,当以安抚地方为重”,或“义正辞严”地要求“朝廷应立刻召回李瑾,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妥善处理汴州事宜,以免激化矛盾”。
甚至有人语带机锋:“李相年轻气盛,持尚方剑巡狩,固然可震慑不法,然过刚易折。若因处置不当,引发地方动荡,乃至……有损朝廷颜面,岂非辜负陛下、皇后信任?亦使新政蒙尘?”
就在质疑声渐起,气氛微妙之际,一名宦官急匆匆上殿,高声道:“启奏陛下、皇后殿下!河南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左骁卫将军崔敦礼奏:奉旨巡边,途经汴州,恰逢汴州奸吏豪强郑元礼、冯全等,欺君罔上,扭曲新政,鱼肉百姓,更阴聚亡命,意图行刺钦差李相,制造民变假象!幸李相机警,早有防备,会同末将及时弹压,已擒拿首恶郑元礼、冯全、郑伦等一干人犯,汴州现已平定!李相有奏本及所获罪证,随后即至!”
紧接着,又有宦官捧上诏书:“陛下、皇后明诏到!嘉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瑾巡察有功,揭露积弊,忠勤可嘉!严申新政之国本,凡有阻挠欺瞒、鱼肉百姓者,严惩不贷!诏令明发天下!”
两道消息,一前一后,如同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那些刚刚还在质疑、抨击的官员,顿时目瞪口呆,如遭雷击。行刺钦差?制造民变?这……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朝廷不仅预先派了兵马,还抢先嘉奖了李瑾,严申了新政!
李勣趁机出列,须发皆张,怒斥道:“好一群祸·国殃民的蠹虫!竟敢行刺钦差,图谋不轨!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老臣以为,当彻查严惩!凡在朝中与之勾连呼应、散播谣言、阻挠新政者,皆应视为同党,一并论处!”
许敬宗立刻附议,并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上面是几个跳得最欢、与郑家等关系密切的官员名字,罪名是“结党营私,遥为呼应,散布流言,动摇国是”。
端坐于帘后的武媚娘,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清晰而冰冷地传遍大殿:“陛下有旨:李瑾忠勇可嘉,平定汴州乱逆,有功于国。郑元礼、冯全等,罪大恶极,着即锁拿进京,交由三司严审,从重治罪!其党羽,一体查拿!朝中凡有与之交通、为其张目、攻讦新政、扰乱朝纲者……”她顿了顿,凤目扫过下方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御史台、大理寺立即拿问,严惩不贷!新政乃国之根本,陛下与本宫推行之心,天日可鉴!再有敢妄议、阻挠者,以此为例!”
“退朝!”
一场潜在的朝堂风暴,被武媚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杀在摇篮之中。借着汴州这场未遂的刺杀和叛乱(性质已被定性),她不仅化解了可能针对李瑾和新政的舆论危机,更趁机以铁腕手段,在朝中发动了一次精准的清洗。**数名跳出来反对新政的官员被当场拿下,更多心怀叵测者被震慑,暂时噤声。支持新政的力量,得以巩固。长安的中枢,在她果断甚至堪称狠辣的运筹下,暂时稳住了阵脚。
然而,武媚娘清楚,这只是一次反击。真正的对手,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尚未真正伤筋动骨。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她和她所支持的新政,绝不缺乏直面挑战、甚至主动出击的勇气与力量。
退朝后,她单独留下了李勣和许敬宗。
“英国公,许侍郎,朝堂虽暂稳,但地方上,类似汴州之事,恐非孤例。李瑾在那边,需要更快的刀,更亮的眼。”武媚娘沉声道,“着吏部、刑部、御史台,即刻遴选一批干练敢为、背景清白的寒门或低品官员,授予‘巡察御史’或‘观风使’职衔,分赴各道,明察暗访新政推行实情,有先斩后奏之权,直接对政事堂与本宫负责!重点,就放在河南、河北、淮南,以及……关陇诸道!”
她要撒出更多的“李瑾”,将新政的触角,更深入、更强势地插入帝国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前方的刀锋或许会卷刃,甚至折断,但后方的熔炉,必须锻造出更多的利剑。
李勣和许敬宗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然。皇后这是要主动将战火,烧向更广阔的区域,甚至是门阀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关陇。真正的较量,随着汴州事件的平息,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臣等,遵旨!”
紫宸殿外,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巍峨的宫阙,也照亮了武媚娘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熊熊野心的凤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