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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豪商聚长安(第1/2页)
李瑾的“盐铁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朝堂内外压抑已久的争论。而这场争论的余波,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速度,从巍峨的宫城蔓延至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汇聚成了一股看不见却切实可感的暗流,悄然涌向这座帝国的都城。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长安两市(东市、西市)的商贾和坊间的百姓。
原本就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长安城,在麟德二年的这个春天,显得比往年更加喧嚣拥挤。然而,细心人很快发现,涌入的人群中,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面孔。
他们并非寻常行商。行商多风尘仆仆,货物随身,眼神里带着奔波与算计。而这些人,或乘着装饰华丽、帷幔低垂的马车,在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入各大坊区的深宅大院;或骑着神骏的胡马,身着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蜀锦或吴绫,身后跟着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的随从。他们很少出现在喧闹的市井,更多是出入于平康坊的青楼楚馆、崇仁坊的邸店(高级旅馆),或是某些门庭森严的官员、宗亲府邸。
这些人操着各地的口音——河东的硬朗、淮南的软糯、巴蜀的泼辣、江南的温软……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沉淀着长久掌握巨额财富所带来的自信与从容,以及此刻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焦虑。
“听说了吗?东市‘汇通’、‘隆昌’几家最大的邸店,上等院子全被包了,一包就是三个月!金饼子流水般花出去,眼都不眨!”
“西市波斯邸那边更了不得,来了好几拨胡商模样的人,可开口说的却是地道的江淮官话,带来的不是香料宝石,倒像是一箱箱沉甸甸的……怕不是金银?”
“何止呢!平康坊的‘天香楼’、‘醉仙阁’,这几日都被一群外来的豪客给包了场,歌舞彻夜不息,一掷千金。可那些姑娘们私下都说,这些豪客心事重重,酒喝得凶,话却不多,常常聚在一处密谈。”
“看那些护卫的架势,腰间鼓鼓囊囊的,怕不是都带着家伙?这长安城,天子脚下,要出什么事?”
坊间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下的涟漪,无声扩散。而掌握更多信息的朝廷官员,尤其是户部、吏部以及与各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中的不安则更为具体。他们知道,这些突然涌入长安的神秘豪客,正是来自河东、淮南、剑南、江南等地的盐商、铁商、茶商巨贾,以及与他们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地方豪强代表。李瑾的“盐铁专卖”之议,如同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长安,帝国的权力中心,便成了他们必须前来、也必须施加影响的地方。
崇仁坊,一处外表不甚起眼、内里却极为幽深阔绰的宅邸。
此地明面上属于一位蜀中木材商人,实则是各地豪商在长安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和议事场所。此刻,深藏于假山园林之后的花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厅内坐着十几个人,年龄不一,衣着或华贵或内敛,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和此刻共同的忧愤。若有熟悉各地巨贾的人在此,定会倒吸一口凉气:河东盐业魁首刘半城(即“丰隆号”刘大掌柜)、江淮盐商总会会长沈万川、蜀中井盐大王王鼎、江南茶丝巨擘顾连山……几乎垄断了大唐盐铁茶利近半壁江山的巨头,竟有一大半汇聚于此!
“沈公,长安的消息,确切了?”刘半城(刘掌柜)脸色阴沉,率先开口。他在河东裴氏倒台后损失不小,但根基犹在,且与新崛起的势力有所勾连,依然是北地盐商的重要代表。
主位上的沈万川,这位在扬州园林中气定神闲的盐商领袖,此刻脸上也少了些从容,多了几分凝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密信,那是朝中某位与他们利益攸关的官员刚刚遣心腹送来的。
“确切了。”沈万川声音低沉,“李瑾在延英殿上,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痛陈盐政之弊,力主全面推行盐铁茶专卖,设立盐铁转运使,官产官销,统一定价,严打私贩。**言辞犀利,将反对者驳得哑口无言。陛下虽未当场下旨,但留中奏疏,令群臣再议,态度已倾向李瑾。皇后……似乎更是支持。”
花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怒骂。
“好个李瑾!这是要绝我等生路啊!”蜀中王鼎须发皆张,他掌控着蜀地的井盐,利润惊人,“什么‘与民争利’?分明是与我们争利!我王家三代经营盐井,耗费多少心血,打通多少关节,方有今日!他一句话就想收走?休想!”
“官产官销?说得好听!”江南顾连山冷笑,他主要经营茶叶和生丝,但茶与盐铁往往同气连枝,利益相通,“那些官府的蠹虫,除了盘剥勒索,懂什么经营?好好的盐场茶山交给他们,不出三年,必定荒废!到时候盐价飞涨,茶质低劣,苦的还是百姓!李瑾这是祸·国殃民!”
“关键是陛下和皇后的态度。”一位来自河北的铁商代表忧心忡忡,“长孙太尉那么大的势力,说倒就倒了。如今朝中是许敬宗、李瑾这些人掌权,还有皇后在背后……他们连长孙家都敢动,我们……能挡得住吗?**”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重。长孙无忌的倒台,对这些地方豪强而言,不仅仅是朝堂风向的转变,更是一种强烈的震慑。皇权(或者说帝后的权力)展现出的铁腕,让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中央的、可以碾碎一切地方势力的可怕力量。**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和地方影响力,在绝对的皇权和国家机器面前,似乎并不那么牢靠。
“挡不住也要挡!”沈万川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若是盐铁专卖真的推行,我等数代积累,顷刻化为乌有!这不仅是钱财的损失,更是断了我等的根基,绝了子孙的后路!**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沈公所言极是!”刘半城接口,眼中精光闪烁,“长安的贵人们,未必就乐意看到李瑾和武后把手伸得太长。盐铁之利,牵扯多少人的好处?朝中诸公,地方大员,宗室勋贵,有多少人暗中持有盐股、茶引,或收受我们的‘孝敬’?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李瑾此举,得罪的岂止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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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了声音:“我已联络了几位朝中的‘老朋友’。他们虽不便公开反对,但暗中施压、拖延议事、制造障碍,还是做得到的。陛下身体欠安,最怕动荡。只要我们能让朝廷看到,强行推行专卖,必然引发大乱,盐场停工,盐路断绝,百姓无盐可食,甚至……地方不靖,**陛下和皇后,就不能不掂量掂量!”
“对!”王鼎狠声道,“我蜀中井盐,凿井煮盐,全赖盐工。若朝廷硬来,我只需一声令下,万千盐工立刻罢工,看他李瑾从哪里变出盐来!还有江淮盐场,淮水之上,运盐船只何止万千?若是同时‘出点意外’,堵塞了漕运,断了长安、洛阳的供给,看他们急不急!”
“不仅仅是停工、断运。”顾连山阴恻恻地补充,“还可以‘帮助’那些受盘剥的灶户、盐丁们,向朝廷诉诉苦,甚至……闹点乱子。**只要乱子够大,让朝廷焦头烂额,这专卖之议,自然就推行不下去了。届时,我们再去和朝廷谈,条件就好商量多了。”
众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寒光。这是软硬兼施的策略,一方面在朝中动用关系阻挠,一方面在地方制造麻烦施压,甚至不惜以扰乱民生、威胁稳定为筹码。他们深知,在这个帝国,稳定是皇帝最大的软肋。**李治身体不好,武后虽然强势,但也刚刚经历扳倒长孙无忌的大动荡,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未必就愿意立刻面对一场遍及全国的经济动荡和社会骚乱。
“还有钱财。”沈万川最后总结,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冷静,“李瑾要推行新政,处处需要钱。我们可以在金钱上给他制造麻烦。串联各大钱庄、柜坊,收紧银根,让市面银钱短缺。同时,不惜重金,贿赂、拉拢能够拉拢的官员,在朝堂上为我们说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长安城里,缺钱又想往上爬的官员,可不在少数。”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此番已是我等生死存亡之秋。以往各自为政,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如今朝廷欲断我等根本,若不抱团取暖,齐心协力,必被各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从今日起,我等当互通声气,资源共享,财力共用。长安这边,由老夫和刘兄等人周旋;地方上,还请王公、顾公及各路朋友,依计行事,务必让朝廷看到我等的‘力量’!”
“愿听沈公号令!”众人齐声应和,眼中燃起了破釜沉舟的火焰。他们或许单个无法与朝廷抗衡,但联合起来,掌握着帝国大半盐铁茶流通命脉和巨额财富的他们,自信有能力让这个年轻的帝国宰相,以及他背后的帝后,好好掂量一下“与民争利”的代价。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这幽深宅邸中密谋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个地方,也有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他们汇聚而来的洪流。
尚书省,李瑾的值房。
烛火跳动,映照着李瑾沉静的面容。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近日涌入长安的各地豪商头面人物的名单、落脚点,以及他们频繁拜会的官员、宗亲府邸。
“河东刘半城、江淮沈万川、蜀中王鼎、江南顾连山……都来了。”李瑾放下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动作倒是快。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相爷,这些人财力雄厚,在地方树大根深,与朝中不少官员亦有勾连。他们此番齐聚长安,必是欲合力阻挠新政。是否要……”
“要如何?”李瑾抬眼,“将他们抓起来?还是驱逐出京?”
幕僚语塞。这些人明面上并无罪证,且是正常商旅,如何能抓?
“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长安城大,容得下各色人等。”李瑾淡淡道,目光深邃,“他们以为联合起来,展示财力,威胁制造混乱,就能让朝廷退缩。却不知,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相爷的意思是?”
“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聚在一起,正好让我看清,这张以盐铁之利编织的巨网,究竟有多大,网上究竟粘着多少蝇营狗苟之徒。他们越是动作频频,留下的把柄就越多,朝廷日后动手,也就越是名正言顺。”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通知我们的人,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许了什么好处,都要一一记下。另外,我们的‘那件东西’,可以开始准备了。**对付这些眼里只有钱的豪商,有时候,经济的手段,比刀剑更有用。”
幕僚心中一震,知道相爷所说的“那件东西”,必定是针对这些豪商的杀手锏。他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李瑾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书写一份新的奏疏。他要将豪商云集长安、意图串联阻挠新政的动向,以及可能引发的风险与应对之策,先行密奏皇帝和皇后。有些风暴,与其等它自然形成,不如主动将它引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而此刻,长安城的夜空,阴云密布,星月无光。一场关乎帝国经济命脉归属,涉及无数人财富与权势的无声战争,在这座不夜之城,已然拉开了序幕。来自四面八方的金钱与权力的暗流,正在这里汇聚、碰撞,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