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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罗十三(第1/2页)
“罗十三?”江砚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动,“你这是……要抢我?”
“抢?”那汉子被这话刺了一下,眉头一拧,“呸!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罗十三,劫富济贫的勾当干过,杀人越货的腌臜事没沾过!这叫……这叫借!”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把刀往肩上一扛。
“借你点盘缠,应应急。来日江湖上撞见了,连本带利,还你!”
江砚差点没笑出来。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么个抢人抢得这般“讲究”的。
可笑过之后,他心里那点警惕,反倒松了半分。真要是亡命的悍匪,进门就是一刀,谁跟你掰扯什么“借”、什么“还”。这汉子虚张声势的底下,藏着的,分明是个走投无路、又拉不下脸去要饭的穷光蛋。
江砚没掏钱。
他也掏不出几个钱。
他只是看着罗十三那张菜色的脸,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后半夜的牌,输得精光,是不是连晌午饭都没着落了?”
罗十三脸上的横气,僵了一下。
—
“你管得着吗?!”
罗十三恼羞成怒,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来薅江砚的药箱。
江砚早有防备,侧身一让。
可他到底身子虚、底子薄,罗十三又是练家子,手快得很。两人一错身,江砚没躲利索,被罗十三一把揪住了衣襟。
“嘿!还跟爷们玩花的!”
江砚也急了。他空不出手去推,情急之下,反手就把那只旧药箱,朝罗十三脸上抡了过去。
“砰!”
药箱结结实实地,砸在罗十三鼻梁上。
“嗷——!”
罗十三捂着鼻子,松了手,连退两步,眼泪都疼出来了。江砚趁机挣脱,一骨碌爬起来,背靠着庙里的神龛,把药箱护在胸前,跟个护食的小兽似的,瞪着他。
庙里其他几个借宿的穷汉,早躲到了角落里,缩成一团看热闹。
罗十三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好你个穷小子!敢拿箱子砸爷们!信不信我——”
他这“信不信”三个字还没落地。
庙门,“哐”地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
一伙人,举着火把,堵在了庙门口。
红巾,挎刀,杀气腾腾——是白日里渡口那伙盐枭。
为首的那个,正是白天那一刀剁向货郎、却被江砚搅了的汉子。他眼睛在庙里一扫,落到江砚身上,狞笑起来:
“就是这小子!白天坏老子好事的,就是他!”
原来这伙盐枭,白天没追上江砚,到了夜里,竟挨家挨户地,把渡口的破庙、客栈翻了个遍,专来寻仇。
“小杂种,”那盐枭头目舔了舔嘴唇,抽出刀,“断了爷一条胳膊的赏钱,今晚拿你的命来抵!”
江砚的心,猛地一沉。
七八个,提着刀。
他这具虚弱的身子,跑都跑不过。庙里这几个穷汉,更指望不上。
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笔——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侧,那个刚刚还要抢他盘缠的罗十三,竟“唰”地一声,抽出了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刀,往前一横,挡在了庙门和江砚之间。
“站住!”
—
罗十三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哪来的盐耗子,半夜三更,闯河神庙撒野?!”
盐枭头目一愣:“你又是哪头的?”
“爷们罗十三!”罗十三把刀一抖,刀身在火光下亮得晃眼,“路过!这庙里的人,今晚归爷罩着!你们要寻仇,先问问爷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江砚在他身后,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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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前一刻还要抢他,这一刻,怎么转头替他挡刀了?
他哪知道,罗十三这号人,江湖气重,骨子里有股拧劲——抢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小子盘缠,他干得出来;可眼睁睁看着七八个提刀的,要砍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他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更何况——
“盐枭?”罗十三啐了一口,眼里腾起真火,“老子上个月跑镖,就是栽在你们汝水盐枭手里,连镖带盘缠,输了个精光!今儿撞上,新仇旧恨,一起算!”
原来如此。
—
那一夜,河神庙里,打得昏天黑地。
罗十三这把刀,是真有几分本事。一口刀使开,快、狠、刁,专挑要害。七八个盐枭,竟一时近不得身。
可双拳难敌四手。罗十三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不多时,他身上就添了好几道口子,渐渐力怯。
江砚没有躲。
他蹲在神龛后头,背着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飞快地,蘸着掌心一点墨痕,在一片捡来的破瓦上,凝神,定气。
写什么,他早想好了。
不是刀——他描不出杀人的凶器,那东西要血,要命,他不敢碰。
他描的是“滑”。幼时在沈家村,看人榨油、看油泼了一地、人踩上去东倒西歪的那种滑。这“理”,他懂得透彻,闭着眼都能描。
“成。”
破瓦发烫,烧出焦痕。
庙里那片本就被踹翻的、沾了灯油的地面上,骤然漾开一层幽微的墨光——黏腻,湿滑,比冰还溜。
“啊!”
“什么鬼东西!”
冲在前头的几个盐枭,脚下猛地一滑,立足不稳,人仰马翻,刀都甩了出去。
罗十三虽不知缘由,却是久经厮杀的老江湖,战机一现,立时抓住!他一个箭步抢上,刀背连拍,三两下,把滑倒在地、手忙脚乱的盐枭,撂翻了大半。
“反了!反了!这庙里有鬼!”
盐枭本就心虚,这一惊,斗志全无,连滚带爬地,抬着伤了的同伙,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庙门,转眼跑了个干净。
—
庙里,一片狼藉。
罗十三拄着刀,大口喘着气,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从神龛后头钻出来的江砚。
“小子……”他盯着那片诡异的、还泛着幽光的地面,又盯着江砚,“方才那是……”
江砚不动声色地,把那片写了字的破瓦,悄悄掖进了袖子。掌心的墨痕褪了,喉头那口腥甜,他强压了下去——这一回剜得浅,又是他练熟了的“滑”,倒没伤着根本。
“油。”江砚面不改色,“地上灯油多,他们自己滑的。”
罗十三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他这人,心思不细,又刚并肩打过一场恶仗,那点疑窦,转眼就抛到了脑后。他咧开嘴,一巴掌拍在江砚肩上,拍得江砚一个趔趄。
“成!小子!”罗十三笑得豪爽,“关键时候不掉链子,没躲,还知道往地上倒油——有点意思!”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从怀里摸出个瘪瘪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江砚。
“方才抢你盘缠的事,一笔勾销!”罗十三大手一挥,“算爷们看走了眼。来,喝一口,压压惊!”
江砚看着这个前一刻还要抢他、后一刻又替他挡刀的怪人,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只酒囊。
他低头,闻了闻。
劣酒,呛人。
可不知怎么,江砚自打穿来这世上,头一回,觉得这股呛人的酒气里,有点……暖。
“江砚。”他抿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却还是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我叫江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