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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嗅墨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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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哨一响,江砚就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没点灯。
    这一年多,他把机关坊的预警布得密不透风。寻常的蟊贼、刺客,触不响这最里层的铃哨。
    能无声无息潜进守备森严的医馆、还触响最里层机关的——
    不是寻常人。
    江砚摸出那支秃笔,贴着墙根,悄悄往后院摸去。
    后院,月光惨淡。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院子当中。
    —
    那人枯瘦,佝偻,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立在月光里的枯木。
    可江砚一看见他,浑身的汗毛就倒竖了起来。
    那股气息。
    那股阴冷的、诡异的、仿佛能把光都吸进去的气息——
    和荒山那一夜,疯狼背后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是你。”江砚的声音沉了下来,“荒山驱狼的,是你。”
    那枯瘦的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
    幽深,贪婪,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真笔……”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枯骨,又轻又涩,“好香的,真墨。”
    “小家伙,”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你这一身‘墨’,养了一年多……”
    “贫道闻着,可馋了。”
    他说着,鼻翼翕动了一下,像一头嗅到了腥气的野狗,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黏的吸气声。
    江砚的胃,跟着那声音一阵翻搅。
    院角那两盆药草,本是白日里晒着的,这会儿在夜风里轻轻摇。可那邪徒站定的方寸之地,叶子竟齐刷刷地耷拉下去,蔫了,像被什么东西,悄没声地抽走了生气。
    江砚盯着那片蔫下去的草,后槽牙咬得发紧。
    —
    “你是谁?”江砚警惕地握紧了笔。
    “噬墨。”那枯瘦人吐出两个字。
    噬墨。
    江砚的心猛地一沉。
    手札里那些专夺笔意造物的邪派!那个和他这支笔同源、却截然相反的,黑暗的镜像!
    “噬墨一脉?”江砚一字一句,“你们……也会笔意通玄?”
    “会?”那噬墨之徒发出一阵沙哑的、像漏风的怪笑,“不。”
    “我们不会‘造’。”
    “我们只会‘夺’。”
    他枯瘦的手,缓缓抬起。
    刹那间,江砚分明感觉到——
    他掌心那一点一直温润、受他驾驭的墨痕,竟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像是要脱离他的掌控,被什么东西往外“吸”!
    江砚骇然,死死运转心神,把那点墨痕按住。
    “看见了?”噬墨之徒幽幽地道,“你那身‘真墨’,你以为是你的。”
    “在我噬墨一脉眼里——”
    “那是我们的,食。”
    —
    江砚的后背,沁出了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手札里那些“被异术之徒猎杀”的执笔者,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刀砍死的。
    是被这种能“夺笔吞墨”的邪徒——活活把一身的笔意造物之力,连同精魂,一起“吞”了。
    “你们夺别人的‘墨’,”江砚强压心头的惊骇,沉声道,“据为己有?”
    “然也。”噬墨之徒毫不掩饰,舔了舔焦黄的牙,“你这样的蠢货,辛辛苦苦养出真墨——养肥了,贫道一口吞了,便是他几十年苦修的囊中之物。一本万利。”
    说话间,他枯瘦的手指又往上抬了半寸。江砚掌心那点墨痕,应着那动作,烧得生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钩子,往外撕扯。他咬住牙,死死按住,额上沁出冷汗。
    “一群吃绝户的蛀虫。”江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噬墨之徒非但不怒,枯井般的眼里反闪着冰冷的贪婪:“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辛苦谁得利。是谁的手段够狠,谁得利。”
    他往前踱了半步,那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竟没有一点声响。
    江砚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把后背抵在了药柜上。
    他不是怕。
    他是在数——从这院子到偏房,几步;到镇上最近那户人家的窗下,几步。
    数着数着,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江砚的拳头攥得发白。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世上竟有这样一种纯粹靠掠夺他人而活的恶。
    院墙外,清水镇睡得正沉。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一声一声,悠悠飘进院来。
    医馆偏房里,隐约传来罗十三的鼾声——这憨货守了大半夜,到底没熬住。
    江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邪徒能无声无息摸进守备森严的医馆,就能无声无息摸进偏房,摸到罗十三的榻前;能摸到清水镇任何一户人家的窗下。
    他忽然懂了,自己这一年多藏锋、不肯露这支笔,到底在怕什么。
    怕的从不是死。
    是怕这身招祸的“墨痕”,把刀,引到身边人的脖子上。
    而此刻,这把刀,已经踩着月光,站进了他的院子。
    —
    江砚彻底明白了。
    他这支笔,出于“悟”——付气血寿元,一笔一画,造出有“魂”的活物。而眼前这东西,成于“夺”——自己什么都造不出,只会像蚂蟥,掠夺别人用命修来的成果。
    “力量的来路,”江砚想起手札里的话,此刻彻骨地懂了,“本身,就是善恶的分野。”
    他望着眼前这个因“夺”而活、形如枯木的邪徒,眼里燃起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锋芒。
    “你想吞我的墨?”
    江砚握紧了笔,往前踏了一步,把整个医馆、整个清水镇、那些信他护他的人,都挡在了身后。
    “先问问——”
    “我手里这支堂堂正正的真笔,答不答应。”
    —
    噬墨之徒枯井般的眼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凶光。
    “堂堂正正?”他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在绝对的‘夺’面前,你那点‘正’,一文不值。”
    “小家伙,你还嫩。”
    “你以为,你那点‘造’的本事,能挡得住我‘夺’的术?”
    他枯瘦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动了。
    快得不像一个形如枯木的人。
    他一只枯手,五指如钩,带着那股撕扯吞噬的吸力,直抓向江砚握笔的右手!
    “把你的‘墨’——”
    “连皮带骨,留下!”
    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场他这辈子从未遇到过的、最凶险、也最诡异的——
    正邪之争,骤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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