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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一日大过一日，吃饭的嘴，也一日多过一日。
百十号流民安置下来，又陆陆续续有人投奔，眼看着就要奔着上千人去。这么多张嘴，光靠镇上那点田产、那点存粮，绝撑不住。
撑住这副重担的，是云栀。
“砚生，你只管练你的兵、造你的器，钱粮这一摊，奴家包了。”云栀把一卷账册往桌上一拍，眼里是商家女特有的精光，“奴家把云记在中州的几条商路，往清水镇这边匀了大半。盐、铁、粮、布，源源不断地往这儿运。”
“乱世里，最值钱的不是金银，是能换命的粮和铁。”她拨着算盘，噼啪作响，“奴家用江南的丝绸、瓷器，去换北边的粮；用这汝水的鱼盐，去换西边的铁。一来一回，据点不但养得起这些人，还能攒下家底。”
“这买卖，可不好做。”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乱世的路上，到处是关卡、乱兵、剪径的强人。一趟粮走下来，要打点多少官面、要避开多少刀口，奴家心里都有本账。”
“所以奴家走商，从不走独路。”她道，“每条粮道，奴家都备着两条暗线、三处歇脚的庄子。这一条断了，那一条顶上，断不教据点的粮，有一日接不上。”
江砚听着，越发明白——云栀这一身的商道本事，在这乱世里，比千军万马还难得。
江砚看着她把一团乱麻似的钱粮，理得井井有条，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念。
“云栀，”他由衷道，“没有你，这据点立不起来。”
“那是。”云栀得意地扬扬下巴，随即又笑，“不过——奴家图的，可不止是替你管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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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通了，消息也就通了。”云栀压低声音，神色一正，“奴家这些跑商的伙计、脚夫、牙人，走南闯北，眼睛耳朵最尖。卫家、噬墨、官府，哪里调了兵、哪里换了人、哪里起了风声——奴家的人，都能替你探回来。”
她从袖中抽出几张密报，一一摊开。
“这是这半月，奴家替你拢的消息。”她指着一张，“卫崇在朝里压下了苏家的案子，可裴中丞没死心，正暗中串联几位清流，等机会再翻案。”
又一张：“噬墨一脉那个枯瘦掌教，自明州被你以心御笔伤了之后，销声匿迹了一阵，近来又有人在中州一带，闻见过那股子腥冷的味道。他没死，在养伤，也在等机会。”
最后一张，云栀的神色凝重起来。
“还有这个。”她指着上头一行字，“卫家旁支的人马，这两个月，频频在汝阳一带打探‘清水镇’的虚实。明面上是查海捕的钦犯，可奴家瞧着……不大对劲。”
“他们打探的，不是你一个人。”云栀盯着江砚，一字一句，“是整个据点的虚实——多少人、多少粮、防务布在哪儿。”
江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们在摸底。”他缓缓道，“摸清了底，就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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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奴家说，”云栀收起密报，正色道，“这据点立得起来，光有粮、有兵、有人心，还不够。得有眼睛。”
“奴家这张商网，就是你伸出去的眼睛。”她望着江砚，眼里是十成十的认真，“卫崇要动手，奴家保证，在他的刀离这镇子还有三百里的时候，就替你探得清清楚楚。”
“你护着这一镇人，”她轻声道，“奴家，替你看着身后的天。”
江砚望着她。
从明州的海棠树下，到如今的汝水之畔。这个一度对他动过心的飒爽女子，把那份私情，妥妥帖帖地，酿成了一种比情更重、更长久的东西。
她不再是那个等着他回应的姑娘。
她是他最得力的左膀，是这据点伸向天下的手和眼，是真正能与他并肩、替他扛起半边天的——战友。
“云栀，”江砚郑重道，“多谢。”
“又跟奴家客气。”云栀嗔了他一眼，随即又狡黠地笑起来，“不过嘛——光说谢可不成。等据点攒下了家底，奴家这‘大掌柜’的分红，你可一文都不能少。”
江砚被她逗笑了：“少不了你的。”
—
那一日，云栀拉着苏挽，盘了半日的账。
一个管武备，一个理钱粮；一个刚烈，一个机敏。两个原本天南海北的女子，竟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实务里，处出了真正的交情。
“苏挽，你那操练场，下月要扩，得添置兵器、箭矢。”云栀拨着算盘，“奴家给你匀出五百两的份额，你列个单子来。”
“够了。”苏挽难得地笑了笑，“有你管着钱粮，我练兵，心里踏实。”
“那是。”云栀挑眉，忽又凑近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哎，奴家问你一句私房话——你跟砚生，到底……什么时候才捅破那层窗户纸啊？”
苏挽的脸“腾”地红了，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你、你胡说什么……”
“嗨呀，藏什么藏。”云栀掩嘴直笑，“他守着你那半枚将印，你揣着他的命……这满据点的人，谁看不出来？”
两个女子，对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笑作一团。
汝水边的日子，就在这忙碌而温暖的烟火气里，一天一天，殷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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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派欣欣向荣里，没有人留意到——
那个本该“联络江湖”的罗十三，已经一连三日，没在镇口露面了。
他的“外场”差事，清闲。镇子安稳，江湖上又没什么大事，他这个“外场总管”，竟成了据点里，最无所事事的一个。
苏挽在练兵，云栀在理财，宋衡在草拟章程，老吴在赶造器械，连王二都在义诊棚里忙得脚不沾地。
唯独他罗十三，扛着把刀，在镇口晃来晃去，晃得自己都心里发虚。
那点被他强压下去的别扭，在这日复一日的清闲里，像野草一样，悄悄地，又疯长了起来。
而就在汝阳城里，一处灯红酒绿的赌坊门口，一个熟悉的、扛着刀的高大身影，正鬼使神差地，迈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