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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岐州迷雾(第1/2页)
薛仁贵一行五人,扮作往来陇右与关中贩运皮货的商队护卫,夹杂在一支真正的胡商队伍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他们走的并非宽阔平坦的官道,而是沿着渭水北岸,穿行在丘陵与塬地之间的小路。秋风渐紧,沿途草木开始泛黄,天地间一片肃杀。
杨军给他们的指令非常明确:隐秘、观察、不接触。他们的任务不是去破案或抓人,而是像最敏锐的猎犬,用眼睛和耳朵,去嗅探那条连接长安与陇右的生命线上,是否潜藏着致命的毒刺。
第一站是岐州(今陕西凤翔)。此地北接陇山,西望秦州,是关中通往陇右的第一道门户,也是那几批被劫箭矢的转运枢纽。岐州刺史韦思仁,乃京兆韦氏旁支,其女嫁与东宫一名属官为妾,关系匪浅。这是明面上的信息。
薛仁贵等人并未进城,而是在岐州城东二十里、一处唤作“五丈原”的塬下寻了个简陋的脚店住下。此地靠近渭水渡口,又是几条小路的交汇处,南来北往的行人、力夫、小商贩多在此歇脚,消息杂乱却灵通。
头两日,薛仁贵带着两名手下,装作闲汉在渡口和脚店附近游荡,听那些扛活的力夫、撑船的梢公、过往的行商闲聊。话题无非是生计艰难、粮价微涨、官府新近加了渡口税钱等等。关于箭矢被劫之事,竟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
第三日,薛仁贵注意到脚店后院经常停着几辆遮盖严实的牛车,车辙印深,像是载着重物。车主是几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汉子,自称是往北边山里运石料的。但薛仁贵留了心,发现他们卸货时极其小心,且从车篷缝隙隐约可见,里面并非石块,而是整齐码放的木箱。
夜里,他让一名身手最敏捷的手下潜近窥探。手下回报,那些汉子极为警觉,车旁有人彻夜值守,且似乎懂得军中结哨之法。更奇怪的是,后半夜有一名身着皂衣、像是衙门差役模样的人,与那几个汉子低声交谈了许久才离去。
“先生叮嘱过,只观察,不动手。”薛仁贵压下心中的冲动,将这条线索牢牢记下。他让手下继续远远盯着那几辆牛车和那皂衣差役的动向。
与此同时,在岐州城内,通过驿传网络另一条更隐秘的线路,杨军也收到了来自“自己人”的密报。岐州驿站一名被暗中发展为眼线的驿卒报告:数日前,刺史府两名户曹佐吏曾持刺史手令,以“稽查私贩”为名,调阅了最近三个月所有大宗货物(特别是木料、皮革、铁矿)过境关津的记录副本,停留良久,似在查找什么。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州衙兵曹的一名书吏,也频繁出入驿站,与负责传递军情文书的驿卒套近乎,打听往来陇右军报的频次和大致内容。
这些看似孤立的信息,与薛仁贵在五丈原的发现,以及李世民密信中提及的箭矢被劫、斥候失踪,隐隐勾勒出一张模糊却危险的网络。岐州,这个理应全力支持前线的地方重镇,其官府内部似乎有人在刻意关注甚至可能干扰军械转运与情报传递。
薛仁贵在五丈原又守了两日。那几辆牛车始终未动,那几个汉子也深居简出,像是在等待什么。那皂衣差役后来又来过一次,行色匆匆。薛仁贵决定不再等待,留下两人继续监视,自己带另一名手下继续西行,前往下一个关键节点——陇州(今陕西陇县)。
陇州地处陇山山口,地势更为险要。在这里,薛仁贵采取了不同的策略。他利用秦王府旧部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在陇州折冲府(地方府兵管理机构)担任队正的老兵。此人是当年浅水原之战后因伤退役安置到此的,对秦王忠心耿耿。
通过这位老兵队正,薛仁贵了解到一些更为惊人的情况:近一个月来,陇州折冲府接到过上峰(岐州方面)的几次“协调”命令,要求抽调部分府兵,协助“巡查”通往秦州的几条偏僻山道,理由是“防剿流窜马贼”。然而,被抽调的府兵回来后私下抱怨,所谓的“巡查”范围极广,且领队的往往是刺史府派来的陌生文吏或衙役,对地形似乎比他们这些本地兵还熟,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封锁什么区域。
“更邪门的是,”老兵队正压低声音,“前几日,某手下两个弟兄在山里巡哨,撞见一伙人在一处废弃的炭窑附近活动,形迹可疑。他们本想靠近查看,却差点被冷箭射中!那箭……看制式,不像是民间土造,倒像是军中的玩意儿,只是没了箭羽,刻意做旧了。”
军中制式的箭?薛仁贵心中剧震。丢失的箭矢!难道被劫的军械,没有被焚毁,而是被藏匿在了这陇山深处?
“那炭窑在何处?那伙人后来如何?”薛仁贵急问。
“在陇山北麓,黑水峪进去三十多里的地方,极为偏僻。某那俩弟兄回来报信,等某带人再去时,那伙人已经不见了,炭窑里外也被清理过,只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通向更深的山里。”老兵队正摇头,“某将此事报了上去,但州里只回复‘已知晓,会严查’,便没了下文。”
线索在这里似乎断了,但指向却更加清晰:有一股势力,很可能勾结了地方官府的部分人员,在岐州、陇州一线活动,他们劫掠或藏匿军械,封锁消息,甚至可能对侦查人员下手。其目的,显然是为了迟滞、破坏陇右前线的补给和情报。
薛仁贵不敢久留,将了解到的情况写成密语,让那名老兵队正设法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往长安杨军处。自己则继续西行,前往最后的探查点——秦州(今天水)。秦州是陇右战事的大后方基地之一,也是失踪斥候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
然而,就在薛仁贵离开陇州城,进入陇山道不久,危险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山道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树林。薛仁贵与手下牵着马,谨慎前行。突然,前方道路被几棵看似自然倒伏、实则切口整齐的树干挡住。几乎同时,两侧山林中响起弓弦振动之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岐州迷雾(第2/2页)
“有埋伏!找掩体!”薛仁贵反应极快,一把将手下扑倒在一块巨石之后。数支羽箭“笃笃”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和旁边的树干上,箭势强劲,绝非普通山贼所能为。
袭击者没有喊话,只是不断地从隐蔽处放箭,压制他们的行动。箭矢破空声和钉入树木泥土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惊心。薛仁贵背靠巨石,快速判断形势:对方人数不明,但弓弩精良,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他们被困在这段不足五十步的狭窄山道上,前后被堵,两侧是陡坡密林,形势危急。
“不能久留!”薛仁贵对手下低喝,“我数三声,一起往右边林子冲,那里树木更密,箭矢难透!进了林子就往山上跑,分开走!”
“一、二、三——冲!”
两人如同猎豹般从巨石后窜出,不顾身后嗖嗖飞来的箭矢,埋头冲向右侧陡坡上的密林。一支箭擦着薛仁贵的胳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手下紧跟其后,闷哼一声,似乎也中了箭,但速度不减。
冲入密林,箭矢的威胁大减,但追击者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从身后逼近。薛仁贵知道,必须尽快摆脱。他对这一带地形并不熟,只能凭着感觉向山林深处钻。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确认暂时安全后,薛仁贵才停下,检查伤势。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手下的大腿中了一箭,好在未伤及筋骨,两人简单包扎止血。
“薛队正,这帮人……是冲着我们来的?”手下喘息着问,脸上犹带惊悸。
“不一定。”薛仁贵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眼神冰冷,“也可能是我们倒霉,撞上了他们正在进行的‘勾当’。但不管怎样,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秦州不能去了。”
袭击者的身份、目的,依旧成谜。但这次遭遇,无疑证实了这条路上的凶险远超预期。对方敢于在官道附近动用军用弓弩伏击,其肆无忌惮和背后能量,令人心寒。
薛仁贵当机立断,放弃原计划,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主要道路,用了整整五天时间,才狼狈不堪地返回长安。
当他带着一身伤痕和更重要的情报出现在杨军面前时,杨军的脸色异常凝重。薛仁贵的遭遇,结合其他渠道汇总来的信息——岐州牛车与差役的异常、陇州府兵的奇怪调遣、山中发现的疑似军械藏匿点、乃至秦州方向再无新的斥候失踪报告(可能是因为对方提高了警惕或暂时收手)——一幅虽不完整却足够触目惊心的图景,逐渐清晰起来。
“有人在系统性地破坏殿下后方的补给与侦察。”杨军对着地图,声音低沉,“他们勾结地方官吏,利用职权遮掩;他们拥有精良装备和训练有素的人手;他们行事狠辣,不惜杀人灭口。目的只有一个:让殿下在陇右陷入泥潭,甚至……遭遇不测。”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是否要立刻禀报朝廷,请求严查?”薛仁贵急道。
杨军缓缓摇头:“没有铁证。牛车、差役、府兵调令、山中炭窑……这些都只是疑点,对方完全可以推诿干净。至于袭击你们的人,更是死无对证。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地方、扰乱军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但我们必须反击,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薛礼,你立刻将岐州、陇州所有可疑地点、人员名单整理出来,标注在这幅图上。同时,以兵部驾部‘核查驿道安全、优化军情线路’为名,行文岐、陇二州,要求其上报近期驿道匪患及处置情况。我们再从秦王府旧部中,挑选一批绝对忠诚、身手过人的老兵,以‘护卫特使’、‘协助地方清剿’的名义,秘密派往这些关键区域,进行反侦察和暗中保护。他们不抓人,不公开冲突,只做两件事:第一,找到对方藏匿军械或人员的确切地点;第二,确保我们后续的补给车队和情报人员安全通过。”
“这是要和他们暗中对垒?”薛仁贵握紧了拳头。
“不错。”杨军目光锐利,“明面上,驿传畅通,军报如常。暗地里,我们要斩断伸向殿下后背的黑手。此事由你总领,人选、路线、联络方式,务必周密。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是护卫和取证。一旦拿到确凿证据……”他看向西方,那是李世民大军的方向,“待殿下凯旋之时,便是这些魑魅魍魉现形之日!”
薛仁贵肃然领命。他明白,自己即将带领一支隐藏在阴影中的小队,去进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争。
就在杨军紧锣密鼓地布置反制措施时,陇右前线再次传来李世民亲笔密信,只有短短数语:“薛仁杲粮尽援绝,士气崩溃。十日内,当有捷报。长安诸事,劳兄等费心。归期不远,然归途恐多风雨,望早作绸缪。”
胜利在望,但归途风雨……杨军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的紧迫感更甚。他知道,李世民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凶险。当秦王携大胜之威班师回朝时,长安的暗流,恐怕会演变成惊涛骇浪。而自己编织的这张驿传情报网络,以及即将派出的暗中护卫力量,必须在那之前,尽可能地为秦王扫清归途上的障碍,并准备好应对风暴的筹码。
秋意愈深,长安的局势,如同这季节的天气,在短暂的晴好之后,正酝酿着更猛烈的寒流。岐州的迷雾尚未散尽,更大的风暴已在远方天际隐隐露出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