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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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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晨光(第1/2页)
    李玄踩着山道上的薄霜往前走,眼皮被光刺得发酸,却不肯抬手遮。他怕一闭眼,
    血玉贴在胸口,冷得像一块不认人的冰。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敢快。
    脚下这条路通向中州,可他心里清楚,中州没有归处,没有等他的人,没有谁会隔着雾气朝他伸出手。
    风从背后卷过来,灌满他空荡荡的衣袖。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那个人让出位置。
    然后他摸到空气。
    “……”
    李玄没出声,只把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骨节硌在掌心,生疼。
    他近来总这样。明明走在荒山野道,却总错觉身边还有个影子,冷着脸,袖口沾着竹屑,
    那支竹簪现在贴在他心口,和血玉挨在一起。一冷一温,像她两种脾气。
    可今早醒来,他忽然发觉一件事,他记不清她身上的香了。
    不是彻底闻不到。是明明记得她身上有香,极淡,像雨后竹梢上凝着的那点清苦,
    那点冷香,像被谁拿湿布一点点擦掉了。
    李玄脚步一顿,喉头猛地发紧。
    不是怕归墟,不是怕前路,是怕自己连这都保不住。
    他攥着血玉,指腹一遍遍摩挲玉面。玉已经被他擦得发亮,裂纹里的血丝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从前,那里总有一点暖。
    很弱,像将熄未熄的烛火,像她攥着断剑时还在发抖却硬说“没事”的掌心。
    没有暖,没有气息,没有她残留的一丝神魂波动。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玄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不信。
    又探,再探,灵力翻遍玉心每一道裂纹,每一丝缝隙。
    他忽然想起苏清霜那句话:她碎了半条神魂,瞒了他一路。
    原来不是瞒他那么简单,她是把自己从这世间,一点一点剔干净了。
    连留给他的那口气,都散了。
    “漓烟……”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山风过去,枯草伏倒,远处有鸦声,嘶哑两声,又没了。
    李玄站在晨光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冻麻,才慢慢把血玉重新按回心口,他不敢再探了。
    再探,连“她曾来过”这件事,都要开始怀疑。
    正午过后,他拐进一座废村。
    村子早就没人了。墙塌了半边,瓦砾间生着荒草,院门歪在土里。可李玄认得。
    很多年前,他和柳漓烟奉镇魂司之命追一缕邪煞,曾在这里歇过脚。
    那天下着小雨。她蹲在屋檐下削竹篾,削得满手竹刺,还硬说“闲着也是闲着,编个笼子给你装破剑”。
    可她还是坐回门槛上,就着昏黄的天光,一下一下削完了。
    李玄踩着碎瓦走进村,脚步不由自主停在那间旧屋前。
    屋塌了大半,门框还算立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咬着多年前的雨气。
    他弯腰进去,墙角竟还留着半截竹篾。
    不知怎么没烂透,颜色发灰,边缘起毛,歪歪扭扭,是她没编完的那个。
    李玄蹲下去,指尖碰上竹篾的瞬间,眼眶猛地一酸,记忆轰然涌来。
    她坐在门槛上,雨丝打湿她鬓角,发髻松了,竹簪斜斜坠着。
    “歪的。”
    “歪的才装得下你。”
    她抬头瞪他,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
    这个细节,他昨天还记得,可现在,他忽然害怕起来。
    他记得“左边眉毛高一点”这句话,却想不起她皱眉时,那点弧度究竟什么样。
    他拼命在脑海里描她。
    笑起来眼角有没有细纹?
    她骂他“傻”的时候,嘴唇是怎么动的?
    她把冻红的指尖塞进他掌心,是先碰无名指,还是先碰虎口?
    一个都想不全。
    画面是有的,声音是有的,可全都像隔了一层起雾的水。
    李玄攥着那截竹篾,指腹被毛刺扎破,血珠渗出来,滴在旧木地板上。
    他怕的是另一种疼,不是心口被剜一刀。
    是心口还在跳,可里面装着的那个人,正被时光一寸寸磨平。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
    没哭出声。
    只是眼泪砸在竹篾上,砸在旧地板缝里,砸得悄无声息。
    “你连让我记住你……都没留全。”
    他哑声说。
    “你说让我好好活着。”
    “可你把我记得最清楚的那部分,先带走了。”
    竹篾不会回答他,血玉也不会,离开废村时,天色已经偏西。
    山道窄,暮色来得早。李玄走到岔口,遇见一个背药的散修。
    那散修正歇在石上喝水,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两眼,忽然认出他。
    “李玄?”
    李玄顿住脚步,没说话。
    散修把水囊收了,咧嘴一笑,露出颗缺牙:“当年镇魂司门口见过你。你身边那位柳姑娘,啧,厉害。”
    李玄的手指无声蜷紧。
    “我记得她。”散修浑然不觉,自顾自说,“冷着脸,话少,剑出得快。有一次你俩办案,她一个人拦了三个邪修,肩膀被划了一道,”
    李玄静静听着,散修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见过。
    不是散修撒谎。是那些年,柳漓烟独自替他挡过多少事,他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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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笑来着。”散修想了想,“那回在酒肆,你笨手笨脚打翻了她一碗汤,她骂你傻,”
    散修笑着摇头。
    “可惜了。”
    他听见别人嘴里鲜灵活跳的柳漓烟,会气,会笑,会骂人,会把手上的伤藏起来,会把没动过的汤推给他。
    比他记忆里的,清楚一百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散修拍拍衣裳起身,背起药篓。
    “你保重。柳姑娘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你这副样子。”
    李玄一个人站在岔口,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近乎绝望的恐惧,旁人都还记得她。
    记得她剑快,记得她嘴硬,记得她气歪嘴的模样。
    可他自己,正在把她忘掉。
    有一天,会不会所有人都记得柳漓烟,只有他,把她的脸忘得一干二净?
    他宁可碎一身修为,宁可再挨一次归墟反噬,也不想有朝一日,心里那个“柳漓烟”变成一团模糊的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竹篾的毛刺,血痕已经凝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之前,最后一次给他绾发。
    那回他伤重,手抬不起来。她骂骂咧咧把他按在榻上,抓过他散乱的头发,笨手笨脚挽了两下,
    簪子插歪了,她也不管,只拍他后脑勺:“凑合戴,又不出门见人。”
    他当时说:“歪的。”
    她说:“歪的才像你。”
    那天的发髻,他记得。
    可她低头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的那点阴影,他记不清了。
    李玄闭眼,喉间像吞了把碎冰,夜里,他宿在荒岭。
    没有破庙,没有茶棚,没有火堆。
    只有乱石,冷月,和一截勉强能挡风的岩壁。
    他把血玉和竹簪并排放在膝上,借着月光看。
    簪是温的,可那点温,是竹子本身的,不是她手心的。
    他抱过太多回,早分不清哪层温度属于她,哪层只是自己捂出来的幻觉。
    李玄靠在石壁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是雪。归墟的雪,冰渊的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松垮的发髻上。她站在雪里朝他伸手,笑得那样轻:
    “李玄,过来。”
    雪地深及膝,他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伸手去抓她的手。
    指尖穿过去,她的手是透明的。
    像一缕烟,像一层雾,像他昨夜怎么都描不清的眉眼。
    “漓烟!”
    这一转身,李玄浑身血都凉了。
    她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毁了,不是看不清。
    是整张脸化成了一片白雾,像墨被水晕开,连眉眼、唇角、那点气歪的倔强,全部没了。
    他疯了一样去捧她的脸,雾从他指缝里漏走。
    声音很远,很远,远到最后只剩风:
    “好好活着。”
    可她自己,先把“被记住”的路堵死了。
    冷汗浸透后背,头发丝都贴在额角。荒岭寂静,月光惨白,岩壁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瘦得像一截快折断的剑。
    他一把抓起来,死死攥在掌心,指甲掐进玉面裂纹里。
    哪怕梦里她来过,哪怕她最后那点残念曾留过一口气。
    他连“她刚刚来过”都证明不了。
    李玄把玉贴到心口,另一只手攥着竹簪,蜷在石壁角落里,肩背绷得发抖。
    像当年她受伤不肯哼的那口气,如今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东边泛起一点灰蓝,山脊线慢慢浮出来。
    李玄坐着,看着那点光一点点爬上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让我往前走。”
    “可你没告诉我,往前走的时候,怎么才能不把你弄丢。”
    只有冷月坠到山后,晨雾漫过乱石,像替谁收殓最后的影子。
    腿是麻的,膝弯发僵,可他还是站住了。
    把血玉贴进心口最里层的衣襟,把袖口空着的那边,轻轻掖了掖。
    从前那位置,总该有个人缩着手,冷着脸,嘴硬说“不冷”,然后趁他不备,把冻得通红的指尖塞进他掌心。
    他踩着晨光往中州方向走,脚步很慢,像怕惊了谁。
    山路很长,前路茫茫,归墟的雪、废村的雨、竹簪的兰花、她眉眼间那点永远差一点的模糊一样一样,全压在他骨头里。
    他知道自己记不住她了,一天少一点,一夜淡一分。
    总有一天,他会连“她笑起来左边眉毛高一点”都忘干净,可那又怎样。
    “记不住,就再认一遍。”
    他低声说,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风听。
    “你散了残念,散了神魂,散了袖口的温度。”
    “可你散不掉我骨头里这根刺。”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眼睁不开,他眯着眼,继续走。
    孤身一人,袖口空荡,怀里揣着一块不会再暖的玉,腰间别着一支不会再被人嫌丑的簪。
    他忽然又觉得,袖边该有只手,凉的,倔的,悄悄往他掌心钻。
    他把心口那块凉玉,又往骨头里按了按。
    “前面没路,我就把路埋在你名字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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