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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采风初织锁暗流(第1/2页)
七月下旬,寿春的天气热得厉害,淮水两岸的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比天气更热的,是江淮四郡正在轰轰烈烈铺开的整肃行动。
左卫骑兵分驻四郡之后,各地官府与府兵同时行动,在每一条官道设卡,每一处渡口盘查,每一个集市巡逻。官仓放粮改为按户配额、凭户籍购粮,百姓每日清晨在官仓前排成长队,虽仍要等候,却不再有人哄抢推搡。平准仓的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各乡各里,设在村口的临时售粮点让百姓不出三里便能买到平价粮,恐慌像退潮一样从人们脸上慢慢散去。
也有人不信官府能撑得住。七月中旬,广陵城外一处乡里,有人趁夜煽动百姓冲击粮车,说官府的粮快没了,再不抢便要饿肚子。天亮之前,这处乡里的粮车没有等到抢粮的人,却等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什长带人摸黑进村,将煽动者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绑在村口的老树上,连同两个跟着起哄的地痞一起砍了脑袋。
血浸进土里,不用半日,消息就传遍了广陵。从此再没有人敢在夜里说“官府的粮快没了”这种话。乡野之间,联保连坐之法推行开来,一家有谣言,十家受牵连;一保报实情,家家得安稳。那些当初收了几个铜钱便替人跑腿传谣的闲汉们,如今连门都不敢出,生怕邻居将他们供出去。
左卫骑兵的奔袭清剿进行了八天。吴猛坐镇合肥调遣,四路骑兵在四个郡之间来回穿插,配合各地府兵反复扫荡。集市、码头、官道、驿馆、渡口,凡是人口聚集和货物流通的节点,都立起了盘查的哨卡。没有路引和身份文牒的人一律扣押。商队行经各郡,须持官府颁发的通行文书,车上货物与文书不符者,整车查扣。江淮地区像一个慢慢收紧的铁桶,将那些原本藏在市井之间、靠乱局兴风作浪的人,一点一点从暗处挤了出来。
短短十日,四郡市面上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造谣生事、聚众滋扰四大乱象几乎全部绝迹。广陵的粮价回落了三成,钟离的盐价跌回六月初的水平。临淮的布帛市场虽然仍有些紧俏,但官府从寿春调来了三千匹丝绸投入市场,价格当天便稳住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刘安的情报司正式搭起了架子。
祖昭给了这个机构一个名字:采风司。名字取自《诗经》的“采风”二字,意为采集四方风谣、体察民间情弊。可实际上,这个机构干的远远不止是“采风”那么简单。刘安从将军府的亲卫、军中的斥候、顾长卿的商队、寿春书院的学生以及各地衙门中不起眼的小吏里,精挑细选了一百二十人。经过层层考校,最终留下了七十八人。
这七十八人被分作内风、外风、市风三组。内风主盯建康朝堂,外风专探敌国动静,市风负责市井之间的风吹草动。每组下设若干小队,每队三到五人,单线联络,彼此不知身份。所有的线最后都汇总到刘安手中,再由刘安向祖昭面呈。
采风司的第一仗,便用在了江淮四郡的乱局上。
刘安的手段比官府的公开盘查更细、更密。他让人混进各地的商号、车行、赌坊,扮作伙计和账房,专门盯着那些出手阔绰却来路不明的人。
有采风司的暗探在广陵一家酒楼里蹲了五天,发现有个从建康来的商人,每次与人谈话都在后院的柴房旁边,专挑倒泔水的时辰。暗探装作酒楼的杂役,拎着泔水桶从旁经过,断断续续听来了几句。那人姓陆,吴郡口音,来广陵是为了“收尾子”。所谓尾子,就是之前江南士族安插在广陵的细作名单。官府抓得紧,他们想把这些人的家属和余财接应过江去。
暗探没有打草惊蛇,只把消息传回了刘安手中。
刘安当夜便调来一队府兵,将那人藏身的货栈团团围住。搜出来的东西不止一份名单,还有两箱金饼、几卷往来书信、三块刻着不同商号印记的铜牌。
书信送往寿春,祖昭拆开一看,是吴郡陆氏家主陆晔的笔迹。信中没有明说扰乱市场的事,但有几句话写得意味深长:江北米贵,江南米贱,若能将江南之米趁机北运,获利十倍。祖昭将信纸折好,递给站在一旁等候的刘安。
“陆晔的字,你能认出吗?”
刘安接过一看,点头道:“属下在建康时见过陆公的字,这笔迹应当不假。只是这种书信,说利而不说事,上了公堂也难定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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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必上公堂。”祖昭语气淡淡,“好好收着。将来有用。”
采风司的行动越发凌厉。沿江的渡口和码头,更是被盯得水泼不进。江南士族眼见江北的局越收越紧,自己安插过去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音讯,便又试图派出新的人手过江支援。他们不敢走官渡,便从吴郡、丹阳等地雇了小船,从长江的支流和芦苇荡里偷渡。
可惜这些动静瞒不过采风司的耳目。刘安从商队常年在沿江活动的水手口中打听到,近来有几处野渡夜里常有小船出没。他便请来赵平带着一百名精锐在几处野渡附近设伏,一连蹲了六个晚上。
第七夜,一条小舢板从南岸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划出来。船上三人,一人摇橹,两人抱膝坐在船中。他们过了江心,正要靠岸,岸边忽然火把齐明。赵平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岸边的弩手们举弩齐射。第一轮弩矢便射穿了摇橹人的肩膀,小舢板在江面上打横。船上另外两人见势不妙,一人跳入水中想逃,被岸边的钩索拖了上来;另一人缩在船底发抖,被冲上船去的兵士拽了出来。
这样的场景,在七月底到八月初的半个月里,重复了不下五次。江南士族先后派过江的支援人手共有二十余人,最终活着回去的不到四个。剩下的不是被当场擒获,便是死在了江水中。
消息传回建康,几家大户府邸的大门闭得比以往更紧了些。
到了八月中旬,江淮四郡的市场秩序完全恢复,八月的秋粮又即将上市,各地新粮丰收在望,民心大定。官府在整肃期间查扣的囤积货物堆积如山。广陵一处便查获囤粮十万石、私盐一万余斤、布帛三千匹。钟离和临淮的查抄数量相加,亦有粮万石以上,另有钱帛无数。弋阳马横从两个隐匿在山中的货栈里,搜出了整箱的金饼和几大车来不及转移的铜器。
这些货物和钱财,一部分充入平准仓,一部分赏给了有功将士和举报百姓。剩下的,祖冲按着祖昭的意思,全部登记造册,解送寿春将军府。江南士族费尽心机投进江淮的钱粮,到头来大半落进了祖昭的口袋。
淮南的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前他们只觉得征北将军能打仗,如今他们又知道了,征北将军还能治市。乱起来的时候,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商贾跑得比谁都快,真正出来平事的是将军府的兵。人心,就这么一场接一场地聚拢起来。
这日午后,祖昭在寿春城外的淮水大堤上巡视。左卫的骑兵正沿着大堤来回巡逻,马蹄声整齐有力。堤下新修的粮仓已经封顶,工匠们正在上瓦。远处田野里,秋稻已泛了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刘安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采风司已在建康城内安插了十七个点,覆盖了台城周围的主要街巷和乌衣巷附近。殷浩在京口府中安插了三个人,庾冰大人那边也有一人,只做暗保。”
“司马昱呢?”祖昭问。
“会稽王府进不去,府中奴仆换得极勤,外人很难靠近。属下正在想办法。不过,有人在王府后门的酒楼里包了个雅间,日日长坐,专门记录出入府邸的宾客车马。半月下来,已积了一册名簿。”
祖昭脚步未停,只点了点头:“很好。继续做,不要暴露。”
刘安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问:“将军,此番我们虽然大胜,但江南士族在建康的势力未损根本。他们这一局输了,下一局只会更隐蔽。采风司的人手虽初成,但还太单薄。下官想请将军准许,从武备学堂和寿春书院再挑一批人进来。”
“不必那么麻烦。”祖昭看向他,目光沉稳而有力,“我拨给你三十名老兵,全部听你差遣。这些人跟着我打过仗,刀口舔血,知道怎么藏,也知道怎么活。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法,老兵有老兵的用法。你把两样人都用起来,采风司才算真正站稳。”
刘安面露喜色,拱手道:“谢将军!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祖昭没有再多说,只是抬头望向对岸。
远处天际,有乌云从北边慢慢压了过来。风里带上了湿润的气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