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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天圣教外,分外热闹。
四面八方的虚空被彻底封锁,一道道阵纹从地底深处蔓延出来,交织成密密麻麻的光网,将整片山脉四周的虚空禁锢得寸步难行。
这是专门为了封镇这片土地而设下的。
东面,大夏皇朝的龙旗迎风猎猎,金黄色的旗面上绣着九爪真龙,旗下一列列甲胄鲜明的修士肃然而立,军阵严整如铁壁,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制式的道兵,气息相连成一片,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
西面,九黎皇朝的旗帜是深沉的玄黑色,他们来的人不算多,只有寥寥数百,但每一个都气息浑厚如渊,
尤其是为首那人,身披玄甲,面容被遮在头盔之下看不清,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群山深处。
南面是古华皇朝,数百辆浮空的战车悬停在半空中,每一座战车上都有大能坐镇,随时准备出手。
北面,神州皇朝的旗帜最为醒目,但他们格外神秘,当代皇主很少出世,他们的人站在最远处,却给所有人的压迫感最强。
四面包围,天罗地网。
而在四大神朝的军阵之后,还有密密麻麻的身影。
九大古国的修士分布在各处,他们的旗帜五花八门,颜色各异,在晨风中层层叠叠地飘扬,像是漫山遍野长出了一片旌旗的森林。
更远处,东荒、西漠、南岭几大域赶来的古教和世家子弟也到了,他们没有靠得太近,而是散落在更外围的虚空,远远的观望着。
四方天地间的气氛沉重得吓人,就连飞鸟都绕开了这片区域,不敢靠近半步。
但天圣教的群山中,却是格外纷扰,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们早已被惊动,此刻正聚在各座山峰上,透过仙雾望着山门外的景象。
留下的数千张面孔上神色各异,有人面色发白,手指攥着衣角微微发抖,有人一言不发,也有人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身后的天宫,像是在等待什么。
天圣教的山门前,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碧落王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他伸了个懒腰,动作慵懒,目光却从四面八方的旌旗上扫过,
嘴角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嘴里念道:“大夏,九黎,古华,神州……来得还挺齐呀!”
他负手立于山门前,衣袍摆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面对四面包围的千军万马,姿态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中赏花。
九黎皇朝的皇主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裹挟着汹涌的威压向碧落王压去:“碧落王,你也曾是我中州的王,成王之时天下共贺,何等荣耀。
如今为何要与狠人一脉同流合污?你可知此路尽头是什么?是举世皆敌,是身死道消,是万古骂名!”
碧落王歪了歪头,看他一眼,笑意淡了几分:“没什么好说的,立场不同罢了。”
“你!……”九黎老皇叔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噎了一下,脸色铁青。
羽化王徐子轩从另一侧缓缓走出,一身雪白长袍在风中微微翻动,面容清俊,神色平静。
当代的大夏皇主夏一鸣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对面,向前两步,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徐兄,发生了什么?你为何突然……”
“没什么好说的,”徐子轩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他抬眼,与夏一鸣对视。
两人隔着漫天旌旗和层层军阵,目光相触的那一瞬,昔日的一幕幕在心中闪过,
徐子轩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却比方才更加郑重:“夏兄,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这话我只说一次,退去吧。”
夏一鸣不言,围剿狠人一脉的结果已定,这是整个中州的意志,不会更改。
在一阵沉默中,天圣教的山门中传来脚步声,不重,不急,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自家廊下散步。
仙门中的仙雾自行分开一条道路,一个穿着黑白道袍的年轻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身形清瘦,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锋锐之气,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众人的目光随他移动。
碧落王侧身让开半步,羽化王也颔首,两人像是早已约定好了一般,将正中的主位让了出来。
扶摇站定后,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客套的意思。他目光扫过前方层层叠叠的军阵,声音平淡:“是打还是谈,谁能做主?”
场中静了一瞬。旌旗猎猎,灵压如山,所有人都盯着那道黑白身影。
九黎老皇叔踏出两步,声音一字一字地砸过来:“我们来此,只为一件事——你是否与华云飞一样,是狠人的传承者?”
扶摇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旁人的脸色,道:“是。”
这一个字落下去的瞬间,天地间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撕裂了。
“不用和他废话,杀了他!”
“狠人传承者,人人得而诛之!”
几乎是同一时刻,数十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那些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话音未落,天地间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光芒。
大夏军阵中,皇道龙气爆发,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如雷,震得群山颤抖。一道道金色的道纹从阵中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杀网,网眼之间流淌着炽烈的雷光,兜头便向山门方向罩了下来。
九黎皇朝,古华皇朝与神州皇朝也纷纷动手,打出了各家的招牌手段。
散落在外围的诸子百教,许多人趁着这个时机跟着出手,有人祭出了本命道兵,有人打出了攻伐秘术——漫天都是仙光,漫天都是杀意,漫天都是要将那道黑白身影彻底抹去的光芒。
整片天地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
数不清的道法、秘术、道兵、阵光同时打向一个方向,那股威势汇聚成一股洪流,连神岳都要被碾平,连江河都要被蒸干。
而那些站在天圣教群山各座山峰上的新入门弟子,此刻很多人已经站不住了。
有人已经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有人本能地后退,还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在他们看来,那样密集的攻势之下,根本不可能有人活得下来。
但扶摇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黑白道袍在迎面扑来的术法风暴中被吹得猎猎翻飞,长发向后扬起,整个人像是一柄插在山门前的天剑,单薄却不肯折断。
他双手划动,有道的轨迹在呈现,撑起一张浑若天成的神图,将己身笼罩在内。
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仙光,那些裹挟着大能全力一击的洪流,那些如天龙般翻卷的皇道龙气——所有的一切,在触碰到神图的那一刻,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所有的威力,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杀机,都在那张神图面前无声无息地化解,化为腐朽。
这是万化圣诀,化世间一切神术为凡俗。
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神术。
再绚烂的秘术被打出,便会化为腐朽,完全不讲道理,不留余地,像是一切法门的天生克星,端的是奇诡莫测,威力无穷。
“万化圣诀,果然,你当真是狠人传承者。”有人厉声喝道,他曾追杀过华云飞,见识过万化圣决的风采。
“还有吗?”扶摇并没有理会,而是目光在众人面前扫过,突然,他的目光一定,看向某处,“奇士府的圣人明明来了,为何不出现?”
而众人寻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人群的角落里,有一道苍老的身影屹立于此。
那人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老态龙钟,眼睛浑浊,没有一点世外高人的样子,发丝稀疏与花白。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一道道目光顺着扶摇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真的……真的是奇士府的老府主!”
“他曾在万族大会上出现过,斩道级的人物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请圣人出手,镇杀此獠!”
众人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甚至有人希望圣人出手,镇杀狠人传承者,而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教子弟纷纷向着那个方向行礼。
就连四大神朝,九大古国的圣主,都纷纷向其行礼。
谁也没想到,奇士府的老府主,这位在中州向来超然物外的存在,今日竟亲自来了。
老者——或者说奇士府老府主——向前走了几步,身影在晨光中明明灭灭,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看不见的阶梯上。
几步间,他就来到了军阵前,与四大皇主平行而立,望着天圣教山门前那道黑白身影,声音沙哑却清澈得如溪水击石:“小友有如此修为,为何不前往古路,而在此徘徊。”
“星空古路我自然会去,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将所得的玄功传下……”扶摇没有隐瞒,直接道。
奇士府老府主点了点头,又道:“小友并非人族,却修了人族大帝的天功,确实罕见。”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轰然坠入深潭,场中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比方才被万化圣诀震住时更加剧烈的骚动。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仿佛扶摇身上突然长出了什么可怖的獠牙一般。
众人顿时明白为何奇士府的老府主没有直接出手镇压,因为万族盛会的约定,不允许圣人级别的存在出手,而扶摇并非人族,那就是古族了。
“古族?他竟然……是古族?”
“怎么可能,古族与人族的血脉差异极大,修行路数也截然不同,他方才施展的明明是狠人的万化圣诀……”
“古族的人,怎么可能得到狠人的传承?这其中必有蹊跷!”
扶摇没有否认,黑白道袍在晨风中轻轻翻动,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的面孔,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错,”他笑着道,“我确实不是人。”
扶摇话音落下,整片天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一句“我确实不是人”轻飘飘地散在晨风里,可落在众人耳中,却重逾千钧。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更为剧烈的震荡,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惊呼,人群中议论如沸水翻腾。
但中州的四位皇主却没有立即开口——他们彼此对视,目光在虚空中交错,隐约之间,一种比愤怒更加冰冷的东西悄然爬上他们的脊背。
奇士府老府主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精芒,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万族盛会才过去多久?约定犹在,圣人级别的存在不可出手。
你是想引发天下大乱吗?”
“谁知道呢,或许我只是想把吞天魔功传承下去呢!”扶摇道。
“古族好算计啊!”奇士府老府主这样道。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九黎老皇叔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缩,他猛地转头望向老府主,又死死盯着那道黑白身影,额前青筋跳动:“前辈,你是说……他是古族故意推到台前的?”
“一个修了狠人传承的古族年轻至尊,在人族地盘上堂而皇之现身,又当着全天下的面亲口承认身份,”
老府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若是今日,我人族圣人出手将他镇压,明日古族便可肆意妄为,还可以言称人族毁约在先。
到时候,万族盛会的一纸盟约便成了一纸空文,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大夏皇主夏一鸣面色铁青,他望着对面的徐子轩,又望向扶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古华与神州皇朝的皇主虽然默不作声,但气息在波动,显然他们也并不平静。
而更外围那些诸子百教的修士,此刻面面相觑,方才喊打喊杀的狂热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犹疑。
他们可以围攻一个狠人传承者,那是“人族的内部事务”,但若是围杀古族的年轻至尊,那就涉及万族盟约,谁也不敢轻易背这个锅。
“你……”九黎老皇叔踏前半步,声如闷雷,“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故意暴露身份,就是为了引我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