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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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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惟庸府上的那株海棠,开得正艳。
    这宅子是前元的一处王府改建的,格局大得有些逾制。
    但在这洪武十一年,除了那坐在奉天殿里的朱元璋,也没人真去拿尺子量这位左丞相家的大门到底高了几寸。
    此时的花园中,气味带着几分香甜。
    这香气源自案几上的一只漆盘,盘中盛着的,正是前些日子徐景曜借着商廉司的名头,以百倍高价卖给京中权贵的祥瑞。
    胡惟庸是个雅人。
    这话放在大明朝的官场上,并非全是恭维。
    这位权倾朝野的胡相国,不同于李善长的老谋深算,也不同于刘基的神神叨叨,他身上有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精致与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
    他爱听曲,爱赏花,爱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更爱在那权力的悬崖边上,跳一支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舞。
    此时,他正捏着一枚小巧的银勺,轻轻挖开那柿子薄如蝉翼的表皮,将那红艳艳的流心送入口中。
    「甜。」
    胡惟庸眯起眼,很是享受地赞叹了一声。
    「徐景曜这小子,虽然下手黑了点,但这做生意的眼光,确实毒辣。这柿子虽贵,但这口祥瑞吃进肚子里,让人觉得这日子都有了盼头。」
    站在一旁的管家,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的冷汗却已经滴到了地上。
    他听着自家老爷这般闲情逸致的点评,喉咙里那句早已滚了千百遍的噩耗,硬是卡着不敢吐出来。
    「怎麽?哑巴了?」
    胡惟庸放下了银勺,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嘴角。
    「刚才外头乱哄哄的,说是城门口出了事。你这幅死了爹娘的丧气脸,又是给谁看的?」
    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大公子....大公子他.....」
    「大公子怎麽了?又去秦淮河上跟人争风吃醋了?」胡惟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年轻人嘛,火气旺。让他闹去,也就是赔些银子的事。」
    「不是......大公子,没了。」
    胡惟庸擦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那块热腾腾的布巾,依旧冒着白气,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良久。
    「没了?」
    在这个讲究无后为大的年代,在这个需要血脉来延续政治遗产的家族里。
    胡侃的死,不仅仅是丧子之痛,更是断了胡惟庸的念想。
    他这半辈子在朝堂上跟皇帝斗,跟同僚斗,图个什麽?
    不就是为了给子孙挣下一份泼天的富贵吗?
    如今,富贵还在,承接富贵的人没了。
    胡惟庸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脊骨。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备车。
    那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胡侃死得其实挺冤,但这冤屈若是放在大明朝的政治天平上称一称,却又轻得像是一撮鸡毛。
    从浅的层面上看,这就只是一场典型的交通事故。
    惊马丶落坠丶碾压,三个环节严丝合缝,若是放在后世,顶多就是个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
    但在洪武十一年这个微妙的节点,在这秦王仪仗刚过的城门口,这场事故便立刻被赋予了某种形上学的政治隐喻。
    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对于正在相府里等着儿子回来吃饭的胡惟庸而言,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唯一的嫡子没了。
    胡惟庸来得极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失了体统。
    这位平日里还要端着架子,跟皇帝下棋都要算计三步的左丞相,此刻竟连官帽都歪了,骑着一匹没备鞍的快马,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到了城门口。
    按理说,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悲剧当得起一声闻者伤心。
    但这城门口的百姓和衙役们,此刻却大多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
    毕竟,胡家这几年在金陵城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
    那胡侃平日里纵马长街丶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如今被马给摔了,在老百姓朴素的因果观里,这叫报应。
    胡惟庸走到尸体旁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个怕惊醒孩子的父亲。
    他掀开那块白布。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被马蹄踏碎了半边,又被车轮碾过。
    但这不妨碍胡惟庸认出这是他的儿子。
    那腰间的玉佩,是他前日里亲手挂上去的,那身衣裳,是今早出门时他特意叮嘱要穿得体面些,因为今日要去见几个重要的世家子弟。
    胡惟庸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那张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也不再是那个让百官畏惧的阴谋家。
    他只是一个没了儿子的老人。
    史书上说胡惟庸性毒,但这毒性往往是对政敌的。
    对家人,尤其是对这个独子,他是溺爱的。
    这种溺爱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车夫呢?」
    按照大明律,惊马伤人,车夫虽无主观恶意,但也难逃干系。
    而按照胡惟庸的性格,按照历史原本的剧本,他此时应当是暴怒的,应当是令人将那车夫当场杖毙,甚至五马分尸,以此来发泄心中那无处安放的丧子之痛。
    应天府的班头早就缩到了墙角,只有徐景曜还站在原地。
    「相国节哀。」徐景曜微微拱手,「令郎惊马坠亡,此乃意外,此事...还在查。」
    「意外?」
    胡惟庸转头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那个被锦衣卫团团围住,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车夫。
    「是他!是这个贱民惊了吾儿的马!」
    胡惟庸手指颤抖,指向那车夫,声音嘶哑而狠厉。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民乱棍打死!给公子偿命!」
    这便是胡惟庸的逻辑。
    在他的世界里,别说是一个车夫,便是十个百个百姓的命,也抵不上他儿子的一根手指头。
    杀个车夫泄愤,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家法,甚至不需要经过刑部的大堂。
    若是历史上,这车夫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胡惟庸也将因为这擅杀人命的罪名,给朱元璋递上一把最完美的刀。
    但今日,徐景曜在这儿。
    徐景曜只是侧了侧身,恰好挡在了那群如狼似虎的胡府家丁面前。
    「胡左丞且慢。」
    徐景曜朗声道。
    「徐景曜!」胡惟庸咬牙切齿,「你这是要护着这个杀人凶手?」
    「非也。」
    徐景曜摇了摇头。
    「下官这是在护着胡左丞。」
    「这大明律写得明白,杀人偿命,那是官府判的。相国若是今日私设公堂,当街杀人,明日御史的摺子怕是就要把相府给淹了。到时候,陛下是治相国的罪呢,还是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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