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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尔曹身与名俱灭(第1/2页)
从今日起,你们便再不是我顾文渊,再不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了!
郑思齐和冯简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着顾文渊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终于明白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在江宁府,被鹿鸣书院逐出的学子,便等于是断了科举的路。
没有哪个书院敢再收他。
没有哪个士人敢再替他说话。
他们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全都白费了。
郑思齐慌忙趴在地上,身体颤抖如筛糠,连连叩头道:“山长!山长开恩!学生知错了!学生一时糊涂,求山长念在家叔的份上,饶过学生这一回!”
冯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山长饶命!学生是被人蛊惑,学生不是存心要害苏哲!求山长开恩啊!”
顾文渊却是看都不再多看他一眼,转头向顾忠道:“顾忠,你去府学请郑教授即刻来一趟,就说老夫要当面与他说。”
顾忠应声而去。
郑思齐听见“郑教授”三个字,哭得更大声了。
上一次叔父当着满座清贵的面让他跪下。
这一次,叔父只怕要打死他。
顾文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学堂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郑思齐和冯简的哀求和哽咽声。
那些方才还跟着郑思齐一起高喊“将苏哲逐出书院”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景明和周明远站在苏哲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痛快之色。
到了此刻,真相大白。
苏哲是清白的。
韩承安、郑思齐、冯简、刘氏,这些人联手编织的构陷之网,被苏哲两首诗撕得粉碎。
而苏哲,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原地,神色淡然,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哲站在自己的桌案前,看着瘫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郑思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觉得快意。
也没有觉得怜悯。
郑思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第一次宴席上羞辱他,顾文渊只是训斥了几句,郑怀德罚了他三十家法。
第二次在学堂里借匿名信污蔑他,顾文渊还是给了此人一次机会。
事不过三。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
这时候,顾文渊转头看着苏哲,目光中满是慈爱,温声道:“苏哲,你觉得老夫这般处置,可还算公允?”
“多谢山长,学生觉得甚是公允。”苏哲慌忙双手抱拳,向顾文渊恭声道。
“那便好。”顾文渊微微颔首,旋即转头望着堂内一众学子,沉声道:“老夫再说一遍。鹿鸣书院容得下笨学生,容得下穷学生,唯独容不下心术不正的学生。谁若觉得老夫这话不对,现在便可走,老夫绝不拦着。”
满堂学子尽皆面露惊恐惭愧之色,低下头,恭声称是,看都不敢看顾文渊一眼。
顾文渊不再理会这些人,向苏哲温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学生方才忽然想起,那篇集子里,还有两句诗,我忘记抄出来了!”苏哲笑着点点头,然后目光从顾文渊身上移开,扫过韩承安,扫过郑思齐,扫过冯简,扫过刘氏,扫过方才那些叫嚣着要把他逐出书院的同窗们。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他们,淡淡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寥寥十四字。
却像十四把刀。
韩承安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火辣辣刺痛。
郑思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涨得通红。
冯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氏心头满是凄楚。
满堂学子嘴唇翕动,无一人敢吭声,尤其是方才振臂高呼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人,更是面如土色。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他们哪知道,苏哲这不是在写诗。
而是在宣判。
而是在盖棺定论。
苏哲这是在说——
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将身败名裂,化为尘土。
而我苏哲,便是那滔滔江河,纵使你们费尽心机,也休想挡住我的路。
千秋万古之后,你们都将化作尘土。
可《咏酥》会留下,《青松》会留下,《卖冰歌》会留下,《石灰吟》会留下,《行路难》会留下。
而我苏哲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些诗,像江河一样万古长流!
而你们这些人的名字,也将会随着这些诗流传万年。
日后只要有人读到苏哲这些诗,便会想起今日之事,想起他们这些人是怎么样沆瀣一气,构陷苏哲,又是怎样被苏哲用一支笔,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让他们被当堂逐出书院,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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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名,也将随江河滚滚流淌。
但不是清流。
而是遗臭万年!
就在这时,冯简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转过身,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地死死盯着郑思齐。
“郑思齐!”冯简像疯了一样抬手指着郑思齐的鼻子,带着哭腔,颤抖道:“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你说什么韩公子是转运使家的公子,你说什么只要做成了这事便保我一个前程!你说什么苏哲的诗肯定是抄的,只要咬死了人证物证俱在,他翻不了身!”
“是你让我做伪证的!是你让我在刘大人面前撒谎的!你说韩承安会替我们撑腰,你说顾山长也保不住苏哲,你说事成之后,有韩公子的门路,我的前程便有着落了!现在呢?现在我被逐出书院了!我的名声没了!我的前程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你赔我!你赔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恨郑思齐,恨他把自己拖进这个泥潭,恨他许下的那些空头承诺,恨他把自己这辈子最后的机会给毁了,恨他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郑思齐的话。
他怕穷。
他怕过苦日子。
他怕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待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粪臭的窝棚,佝偻着背,满身痨病,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所以他才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巴结郑思齐,拼了命地装出一副殷实人家的做派。
他以为只要攀上郑家这根高枝,只要跟着郑思齐把事情做成了,他就能一步登天,就能永远摆脱那个夜香郎儿子的身份。
可现在呢?
他从高枝上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功名没了,他的前程没了,他这辈子都完了。
他拿什么回去见他爹?
他爹还在窝棚里等着他光宗耀祖,可哪里知道,他现在连书院的门都要进不去了!
满堂哗然。
郑思齐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一把推开冯简,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你这条疯狗,你自己毁了,便想拉着我一起死?做梦!”
“我就是疯狗!我就是想拉着你一起死!”冯简惨笑一声,两行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咆哮道:“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活该,我认了。可你也别想好过。我是什么下场,你也得是什么下场!”
话说完,冯简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郑思齐站在原地,想要反驳几句,可看着周遭同窗那一张张或鄙夷或怜悯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冯简!你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你整日里跟在我屁股后头,郑兄长郑兄短的巴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图什么?你图我能拉你一把,图我郑家的门路,图能从我手指缝里漏出去的残羹剩饭里舔上一口!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一瞬间,郑思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冯简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咆哮一句后,转头望着满堂学子,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不是都好奇他冯简是什么出身吗?不是都好奇他那个隔三差五来书院门口蹲着的老仆是什么人吗?我今日就告诉你们——”
“他根本不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子弟,他爹是个夜香郎!一个天天夜里推着粪车进城给人倒夜香,白天去码头扛货的夜香郎!”
“你们上次在书院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就是他亲爹!”
满堂死寂一片。
一道道错愕的目光,纷纷向冯简投去。
冯简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张脸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惊恐的看着郑思齐,他不知道,郑思齐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但郑思齐既然知道,那岂不是说,平日里就是把他当成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在看?
“他嫌他爹丢人!他怕同窗知道他是夜香郎的儿子便瞧不起他!他让他爹不要在书院门口等他,不要来给他送东西,连面都不许他爹露!他爹来了,他便像赶一条狗一样把亲爹赶走,转头便跟我们说家中老仆不懂规矩!”
而在这时,郑思齐盯着冯简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嘴角浮起一抹报复的快意,一字一句继续道:
“你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也好意思说自己读过圣贤书?可笑!”
“你就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认的畜生!”
“你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配跟我谈前程?”
“冯简,我告诉你,你从根子上就是个臭的,你这辈子都洗不掉身上的那股粪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