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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5章镜中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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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二十三年春,长安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的道观后院。
    毛草灵——如今已是乞儿国国母十七载——站在一株盛放的白玉兰树下,静静看着手中那封已泛黄的信笺。信是十年前由唐朝使者带来的,来自她在这个时代名义上的“父亲”,那位在她穿越之初便已“病故”的罪臣。
    信很短,只有三行:
    “灵女如晤:汝母病笃,思女成疾。若得归,愿见最后一面。父字。”
    当时正值乞儿国与吐蕃边境冲突最激烈之际,她将此信压下,未对任何人提及。待边境平定,母亲早已离世。她只在宫中设了小小的灵位,默默祭拜了三日。
    “娘娘,起风了。”侍女青黛轻声提醒,为她披上绣着乞儿国凤纹的披风。
    毛草灵收起信笺,转身看向道观主殿方向。今日是唐朝已故长孙皇后的冥诞,这座道观是皇后生前常来静修之处。她以“回国省亲”之名来到长安,实则是为了完成一桩私愿——在长孙皇后灵前,为两个时空的母亲各上一炷香。
    “人都安排好了?”她问。
    “是。侍卫在观外三里处布防,观内只有我们的人。”青黛低声道,“唐皇那边也通了消息,说是娘娘想在此清修三日,不见外客。”
    毛草灵点点头,走向主殿。殿内供奉着长孙皇后的画像,容颜温婉,目光睿智。她点上三炷香,郑重跪拜。
    第一拜,为这个时代赐她第二次生命的因缘。
    第二拜,为那些在权力漩涡中逝去的无辜灵魂。
    第三拜,为所有在历史夹缝中努力活着的女子。
    香烟袅袅升起,在殿内弥漫开来。毛草灵起身时,目光落在画像旁一副小小的楹联上:“镜能照形,史能照心;形易伪饰,心难欺瞒。”
    “这是皇后生前最爱的句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毛草灵转身,看见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老妪站在门口。她约莫七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却清澈如少女。
    “贫道静玄,是这里的住持。”老妪合十行礼,“见过乞儿国国母。”
    毛草灵还礼:“打扰道长清修了。”
    “谈不上打扰。”静玄缓缓走进殿内,在蒲团上坐下,“皇后在世时,常与贫道在此论道。她说,宫闱如镜,照出人间百态;史册如镜,照出是非曲直。但最难的,是自己做自己的镜子。”
    毛草灵在她对面坐下:“道长见过皇后?”
    “何止见过。”静玄微笑,“贫道原是宫中尚仪,皇后薨后,才在此出家。”
    两人沉默片刻,香炉中的香灰轻轻落下。
    “娘娘此次回国,不只是为了上香吧?”静玄忽然问。
    毛草灵并不意外:“道长慧眼。我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可是关于‘镜’与‘史’?”
    “正是。”毛草灵斟酌着词句,“我在乞儿国推行新政,兴商利农,开女子学堂,禁溺婴陋习。史官将这些记入史册,百姓为我立生祠。但夜深人静时,我常问自己:我所做的一切,是真的为了苍生,还是为了在史册上留名?这面镜子,照出的究竟是本心,还是欲望?”
    静玄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春风夹着玉兰花香涌入殿内。
    “娘娘可知道观后院那口古井?”她问。
    “来时见过。”
    “那井已有三百年历史,井水清澈甘甜,从未枯竭。”静玄说,“但有趣的是,井水的深浅,会随着季节变化。春时浅,秋时深。观中小道士曾问:井到底有多深?贫道答:你看井时,井也在看你。你看到的深浅,既是井的深浅,也是你目光的深浅。”
    毛草灵若有所思。
    “镜与史,亦是如此。”静玄转身,目光澄明,“史册记下的,是行迹;镜子照出的,是容颜。但行迹可伪饰,容颜可修饰。唯有在无人注视时依然坚持的行,在独处时不敢直视的容,才是本心。”
    “道长是说,不必在意史册如何记载?”
    “非也。”静玄摇头,“史册重要,因为它关乎后世如何看待这个时代。但比史册更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那些永远不会被记载的时刻——无人知晓的善举,无人看见的挣扎,无人理解的孤独。”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镜,递给毛草灵:“这是皇后遗物。她曾说,这面镜子照过太多宫闱女子的容颜,有的成了史册中的贤后,有的成了祸水红颜。但镜子从不评判,它只是如实映照。”
    毛草灵接过铜镜。镜面已有些模糊,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但依然能清晰照出她的面容——四十七岁,眼角有了细纹,鬓间偶见白发,但眼神比二十年前更加沉静。
    “皇后还说过一句话。”静玄轻声说,“女子在史册中,往往只有寥寥数笔:某氏,某女,嫁与某人,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若有幸,加一句‘贤淑’或‘善妒’。但每个女子的一生,都是一部无字的史书,写在晨起的梳妆镜里,写在深夜的叹息中,写在无人看见的泪与笑里。”
    毛草灵握着铜镜,感到镜背传来温润的触感。那上面雕刻着精细的凤纹,与她披风上的纹样惊人相似。
    “这镜子……”
    “皇后说,若有一日,遇到一位能懂这面镜子的女子,便赠与她。”静玄微笑,“贫道在此等了二十三年。”
    ---
    三日后,毛草灵离开道观,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长安西市。
    这是她穿越之初被卖入青楼前,最后记忆中的地方。二十七年过去,西市依然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她戴着帷帽,青黛和其他两名侍女扮作寻常妇人跟随左右。
    在一家绸缎庄前,她停下脚步。店老板正在训斥一个小学徒,因为学徒不小心弄脏了一匹上好的蜀锦。
    “你知道这匹锦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老板怒道。
    小学徒不过十二三岁,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
    毛草灵走进店里:“这匹锦我要了。”
    老板一愣,见她气度不凡,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夫人好眼光,这是本店最好的蜀锦,只是这污渍……”
    “无妨,我正好需要一匹有瑕疵的锦。”毛草灵示意青黛付钱,“另外,我想问问,这孩子是学徒?”
    “是,笨手笨脚的,让夫人见笑了。”
    “我府上缺个整理书册的童子,不知老板可否割爱?”毛草灵说,“我愿意出双倍的赎身钱。”
    老板眼珠一转,正要抬价,毛草灵已让青黛将一锭金子放在柜上。老板立刻眉开眼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这孩子能跟着您,是他的福分!”
    小学徒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青黛牵起他的手,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地磕头:“谢夫人!谢夫人!”
    毛草灵扶起他:“不必谢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石头。”
    “好名字。”毛草灵微笑,“石头,我且问你,若我给你机会读书识字,你愿不愿意?”
    石头瞪大了眼睛:“读、读书?我这样的下人也能读书?”
    “为什么不能?”毛草灵说,“在我府上,只要肯学,人人都可读书。”
    她带着石头离开绸缎庄,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卖胡饼的老妇人正盯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傍晚,毛草灵下榻的驿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那个卖胡饼的老妇人。她洗净了脸,换了干净衣裳,虽然依旧苍老,但能看出年轻时应是个美人。
    “民妇柳氏,叩见国母娘娘。”老妇人跪地行礼。
    毛草灵示意她起身:“你认识我?”
    “二十七年过去,娘娘容颜已改,但眼神未变。”柳氏抬头,眼中含泪,“民妇原是……原是春风楼的人。”
    春风楼。毛草灵心中一颤,那是她穿越后被迫待过的青楼。
    “你是……”
    “民妇当年是春风楼的琴师,艺名柳如弦。”老妇人声音颤抖,“娘娘不记得民妇是应当的,那时娘娘只是楼里新来的小丫头,而民妇已是过气的老人。”
    毛草灵的记忆逐渐清晰。她想起来了,那个总是独坐角落抚琴的沉默女子,琴技高超却从不争宠,后来听说被一个商人赎身,再无音讯。
    “请坐。”毛草灵亲自为她斟茶,“你怎么认出我的?”
    “娘娘走路时,右手总不自觉轻抚左袖——这是当年在春风楼落下的习惯,因为那时衣袖总是太长,需要时常整理。”柳氏说,“还有,娘娘听人说话时,会微微偏头,像是在仔细分辨每个字。这在当年也很特别,楼里的姑娘大多只学如何讨好客人,不会真正倾听。”
    毛草灵默然。这些细节她自己都未曾注意。
    “你后来过得如何?”
    柳氏苦笑:“赎身的商人待我尚可,但他去世得早,留下我和一双儿女。家产被族人侵占,我们母子三人流落街头。儿子前年病逝,女儿嫁到外地,民妇便在西市卖胡饼度日。”
    “为何不来找我?”毛草灵问,“你既认出我,应知我如今的身份。”
    柳氏摇头:“娘娘如今是乞儿国国母,民妇怎敢攀附?今日贸然求见,也非为求助。只是……只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纸张脆弱,边缘已破损。
    “这是民妇在春风楼时偷偷记下的。”柳氏轻抚册子,“里面是楼里所有姑娘的名字、年龄、来历、去向。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被赎身,有些人不知所踪。民妇想,她们不该被忘记——哪怕只是在这本无人知晓的册子里。”
    毛草灵接过册子,轻轻翻开。娟秀的小字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女子的命运:
    “玉簪,年十五,扬州人,父赌输家产被卖。善舞,十七岁染病亡。”
    “红袖,年十六,长安本地,家贫自愿入楼。善歌,十九岁被盐商赎为妾。”
    “翠翘,年十四,战乱孤儿。善弈,二十岁自赎从良,开绣坊为生。”
    ……
    翻到某一页,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毛草灵,年十七(自称),来历不明。通诗文,擅新奇技艺。后顶替公主和亲乞儿国。——愿此女得偿所愿,不再飘零。”
    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女眼中常有异光,似见常人所未见。若为男子,当为栋梁;既为女子,愿她能闯出一条生路。”
    毛草灵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久久不动。
    “娘娘,”柳氏轻声说,“民妇今日来,是想说:您走的路,楼里的姐妹都看着。您成了国母,推行新政,开女子学堂,我们都为您高兴。因为这证明,即使出身微贱,女子也能活出自己的天地。”
    “你们……都知道?”
    “青楼女子自有消息渠道。”柳氏微笑,“尤其是那些从良的姐妹,嫁作人妇后,会在后宅私语:知道吗?当年春风楼那个毛草灵,如今是乞儿国国母了,她让女子也能读书呢。”
    泪水模糊了毛草灵的视线。她从未想过,自己走过的路,竟成为那么多陌生女子的隐秘希望。
    “这本册子,我想留给娘娘。”柳氏起身,“民妇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这些名字,这些故事,不该随我埋进土里。”
    毛草灵也站起身:“柳姐姐,你愿意随我去乞儿国吗?那里有女子学堂,正缺琴艺先生。你可以安度晚年,也可以把你的技艺传给更多女子。”
    柳氏怔住,眼中渐渐泛起泪光:“我……我可以吗?”
    “当然。”毛草灵握住她粗糙的手,“你不是说,女子也能活出自己的天地吗?这片天地,我们一起开拓。”
    ---
    离唐返乞的前一夜,毛草灵在驿馆书房写到深夜。
    她在写一本新的册子,不是政令,不是史稿,而是一部《女子镜鉴》。开篇写道:
    “镜能照形,史能照行。然女子之史,多由男子书写,往往失其本真。今集所见所闻,录女子百态,不为传世,只为存真。”
    她写下柳如弦的故事,写下春风楼那些女子的命运,写下乞儿国女子学堂第一个学生的经历,写下后宫那些妃嫔不为人知的悲喜。
    写到东方既白,她搁下笔,推开窗。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青黛进来为她梳妆,看见桌上一叠厚厚的稿纸,轻声问:“娘娘又是一夜未眠?”
    “有些事,不写下来怕会忘记。”毛草灵坐到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面映出她疲惫但明亮的眼睛,映出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也仿佛映出那些从未被史册记载的面容——长孙皇后的温婉,柳如弦的坚韧,春风楼姐妹的挣扎,乞儿国女子的期盼。
    “娘娘,该启程了。”侍卫在门外禀报。
    毛草灵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起身。她将长孙皇后所赠的铜镜小心收好,将《女子镜鉴》的稿纸装入行囊。
    马车驶出长安城门时,她回头望去。这座城承载了她最初的无助与挣扎,也见证了她最后的释然与了悟。
    “娘娘,柳夫人在后面的马车睡着了。”青黛轻声说,“她昨晚抱着那本旧册子看了很久,又哭又笑。”
    毛草灵点头:“让她好好休息。回到乞儿国,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青黛犹豫了一下,“娘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次回国,似乎……放下了什么。”
    毛草灵微笑:“不是放下,是看清了。以前总想着要在史册上留下怎样的名声,要让后人如何评说。但现在明白了,史册如镜,能照见的只是表象。真正的镜子在每个人心里——你如何对待那些永远无法被记载的人,如何度过那些永远不会被知晓的时刻,才是真正的史笔。”
    马车驶过官道,两旁杨柳新绿,春意盎然。毛草灵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乞儿国女子学堂的院落里,柳如弦正在教一群女孩弹琴;看见后宫那些妃嫔在新建的书阁中读书论诗;看见市井女子在女子商会中自信地洽谈生意。
    这些画面不会被写入正史,但会在口耳相传中,成为另一部历史——一部由女子书写、为女子存真的“镜中青史”。
    而她自己,不过是这面镜子前的一个过客,有幸照见过一些真实,也努力让自己成为真实的一部分。
    马车渐行渐远,长安城消失在晨雾中。前方是回乞儿国的路,也是继续书写那部无字史书的路。
    毛草灵握紧胸前的铜镜,镜面微温,仿佛还留存着长孙皇后手掌的温度,留存着二十三年道观中的沉香,留存着所有在历史夹缝中努力映照真实的女子们的目光。
    镜能照形,史能照行。
    而心,能照见所有未被言说的光芒。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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