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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胡辣汤里的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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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胡辣汤里的浮尘(第1/2页)
    飞机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像重启失败的机械硬盘。林默跟着人流往舱门挪,才发觉自己双腿发麻,像在工位上坐了十个小时没挪窝。西安的空气混着潮土气和煤油味挤进机舱,把深圳那股子消毒水味冲得稀碎。他深吸一口,肺里像灌进了半个馒头,敦实,噎人,但落肚为安。
    陈曦走路有点飘,毕竟在飞机上哭完就睡了,没睡好。她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挽着林默,指甲掐进他胳膊肉里,像怕他人间蒸发。出口接机的人群里,有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举着牌子,手写的“陈曦”两个字,墨迹没干透,洇成两团墨鱼汁。
    那是陈曦她妈,李芳。林默三年没见过她,视频通话里她总说“小林又瘦了”,见面才发现是她自己胖了二十斤,坐下来像座弥勒佛,把机场大巴的单人座占成双人座。
    “妈。”陈曦喊得有点心虚。
    李芳没应声,上上下下打量林默,像在验收一段外包代码。末了才说:“黑了,也老相了。深圳太阳那么毒?”
    “不是太阳,是屏幕光。”林默答得老实。
    李芳嗤笑一声,把目光转向陈曦:“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陈曦说,“剩下的,快递到付。”
    她妈没再问,转过头去看窗外。西安的夜景像泼了墨的旧地图,路灯昏黄,街道宽阔,车开得慢悠悠,像在散步。林默记得深圳的车是蹿的,像生怕耽误服务器响应时间。这里的车不着急,人也就不着急。
    老屋在交大南门一个家属院里,楼是九十年代的预制板房,外立面贴着白色小方块瓷砖,脏得发黄。楼道没灯,李芳打着手电筒往上爬,嘴里念叨:“五楼,当锻炼身体。”
    林默想起陈曦在飞机上也是这么说的,母女俩的口头禅都能复用。他拎着两个箱子跟在后面,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砰砰响,像敲鼓。鼓点敲到第三层,他听见楼上开门声,一个老头探出头:“小李啊,租客?”
    “女婿。”李芳说得干脆。
    老头哦了一声,缩回去,门却没关严,留着条缝,透出一股熬中药的苦味。林默路过时瞄了一眼,屋里堆满纸箱,墙上挂着毛笔写的“厚德载物”,纸都脆了。
    终于到了五楼,李芳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樟脑味扑出来,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缓存文件夹。家具都是实木的,重,旧,但擦得锃亮。沙发上盖着白色钩花罩子,电风扇是铁的,吊在客厅中央,转起来嘎吱响。最扎眼的是电视柜上那台24寸的创维彩电,厚得像块砖头,遥控器套着塑料袋。
    “你们住主卧,我睡小房间。”李芳把钥匙拍在茶几上,“厕所在阳台,热水器是太阳能的,阴天没热水。厨房煤气灶有点漏气,点火时先开窗。阳台的绿萝别浇水太勤,刚换的土。”
    林默看向阳台,那里摆着一盆绿萝,比深圳那盆更蔫,像被优化过三轮的老员工。
    “妈,你啥时候养的绿萝?”陈曦问。
    “上周。有个老头送的,说你俩要回来,屋子里得有点活物。”李芳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进厨房开火,“先下点面,凑合吃。”
    陈曦冲林默使眼色,意思是“别问,问就是相亲对象”。林默憋着笑,坐在沙发上,感觉屁股底下的弹簧抗议地哼了一声。他打开手机,信号从4G掉到3G,微信消息在转圈。深圳的那些群还在聊项目,聊期权,聊裁员,但他已经不在那些群的@列表里了。
    这感觉不糟,反而像卸载了全家桶,手机内存一下子轻了。
    面是手擀面,李芳自己和的面,切得粗细不均,像刚入门的产品经理画的原型图。浇头是西红柿炒蛋,蛋炒得很老,有焦边。林默吃得很香,比深圳任何一家网红餐厅的分子料理都香。他吃得额头冒汗,李芳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软下来:“慢点,锅里还有。”
    “好吃。”林默说得真心实意。
    李芳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陈曦从小就好我这口。去年过年回来,还嫌我面煮得太软,说深圳人爱吃硬的。”
    “她嘴刁。”林默接话。
    陈曦在桌底下踢他,他装作没感觉。
    吃完面,李芳去小房间睡了,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主卧的床是1.5米的,弹簧床垫,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人躺了二十年。床单是新的,蓝格子,但被套里塞的棉花是旧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陈曦躺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比深圳的床垫舒服。”
    “那是你心理作用。”林默说。
    “不,是真的。”她侧过身,抱住他胳膊,“深圳那个床垫太贵,我睡着有压力,怕翻身都花钱。”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她什么意思。深圳的一切都像在跑分,房租、工资、项目数据、KPI,每个数字都要最大化。而这里,老旧的家具、漏气的煤气灶、没热水的阴天,一切都是过时的、不合格的、但松弛的。
    松弛到,你可以犯错,可以不用回档,可以睡到中午起,没人催你迭代。
    夜里林默睡不着,床垫太软,陷进去像被代码抱住,挣脱不开。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去阳台抽烟。阳台没封,能看到半个西安的夜空,星星没几颗,月亮倒是很亮,像一块Debug时的断点。
    李芳也在阳台,披着件衣服,坐在马扎上择菜。她没开灯,就着月光,动作很熟练。
    “阿姨。”林默掐了烟。
    李芳没抬头:“睡不着?”
    “嗯,认床。”
    “床是旧的,认什么认。”她把手里的青菜码整齐,“是心里有事吧。”
    林默没否认,他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梧桐树影。风一吹,影子晃得像鬼。
    “陈曦说你辞职了,自己干。”李芳把菜放进篮子,“自己干,能挣着钱吗?”
    “不知道。”林默诚实地说。
    “不知道你还敢回来?”她终于抬头,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深圳的房子不要了?贷款不还了?以后孩子喝西北风?”
    “孩子?”林默愣住。
    “她Excel表里都算到备孕了,你以为我看不见?”李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像要把他钉在这栋楼里,“小林,陈曦跟你在一起八年,我没拦过。她想飞,我让她飞。现在她飞不动了,你要让她摔下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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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进屋了,留下林默和半篮子没择完的青菜。他坐下去,拿起菜,一根根撕掉老叶。他没干过这活,手指被菜汁染得发绿,像写了十年代码后终于碰了回泥土。
    择完菜,他回屋,陈曦醒了,半眯着眼看他:“我妈为难你了?”
    “没,帮我上课呢。”林默躺下,抱住她,“她说备孕得先学会择菜。”
    陈曦笑出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她偷看我电脑了。”
    “那就让她看。”林默说,“反正以后没秘密了。”
    他闭上眼,终于睡着了。没做梦,没回档,没24小时的有效期。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陈曦的呼吸声。
    第二天他醒得晚,窗帘透进来的光昏黄,像老显示器的护眼模式。陈曦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油烟味,还有李芳的唠叨:“鸡蛋不能这么打,要顺时针,你逆时针搅,蛋黄都散了。”
    他爬起来,洗漱,用阳台的太阳能热水器。水果然是凉的,他冲了个冷澡,冻得龇牙咧嘴,但脑子清醒。回到客厅,陈曦端着两碗胡辣汤出来,汤里漂着木耳、黄花、面筋,还有白胡椒的辛辣气。
    “妈让楼下早餐店送的。”陈曦说,“她嫌我做得不正宗。”
    林默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很正。不是深圳那些改良版,是真胡辣汤,咸、辣、稠,喝完一脑门汗,像刚debug完一个祖传屎山。他喝完一碗,陈曦又给他添半碗,说:“留着肚子,中午吃凉皮。”
    李芳坐在旁边,吃着白馒头,配咸菜。她看林默喝得香,脸上没表情,但眼神软得像化了的黄油。她忽然说:“我那个朋友,想请林默吃顿饭。”
    “哪个朋友?”陈曦警觉。
    “送绿萝那个。”李芳说得理所当然,“他听说你是程序员,说他们公司系统老崩,想请你帮忙看看。”
    林默和陈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西安。没有存档点,但有需求,有活干,有人情世故,有送绿萝就能牵出来的项目。你以为逃回了老家,其实只是个新地图,怪没刷完,任务列表还在。
    “他什么公司?”林默问。
    “物流公司,不大,就几十辆车。”李芳说,“但人家正经需要人,不给期权,给现金。”
    林默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松快。他想起周维说的,系统不欢迎活体Bug,系统需要可替换的零件。现在他成了零件,但零件也有零件的好处——不用思考架构,不用背负愿景,只需要在指定的接口上,做好指定的事。
    “行。”他说,“让他发需求文档吧,我先看看。”
    李芳满意了,收拾碗筷进厨房,哼着秦腔,走调走得厉害。林默和陈曦坐在餐桌前,面前两碗空了的胡辣汤,碗底沉着一层胡椒末。
    “你还真接啊?”陈曦小声问。
    “不然呢?”林默反问,“回都回了,总得找个由由活着。”
    “由由”是西安话,意思是“理由”“盼头”。林默说得别扭,像刚学会的新APIs。但陈曦听得懂,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那咱们先约法三章。”
    “说。”
    “第一,不签合同,只口头协议。第二,不给源码,只给编译版。第三,”她顿了顿,指甲掐进他肉里,“不准再写存档功能,任何变种都不行。”
    林默反手握住她,用力点头。他知道她怕什么,怕他一旦开始写代码,就会忍不住把“如果当年”写进注释,把“再给我一次机会”写成函数名,最后把整个系统都搞成后悔药。
    “我保证。”他说,“这次只写删库跑路的脚本,不写存档。”
    陈曦笑了,打了他一拳,像多年前他们在出租屋打闹那样。拳头落在肩上,不重,但真实。没有回档,没有undo,只有疼,和疼之后的笑。
    林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新短信。他心口一紧,但很快松开——不是#06#,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入账5,000.00,备注:周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U盘的尾款,税自己交。”
    林默盯着那行字,像看一串加密的哈希值。周维没食言,2N的赔偿之外,还给了U盘的钱。但这钱怎么算?买断他的沉默?买断他的青春?还是买断他作为Bug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收了钱,没回消息,把短信转发给陈曦。她看了一眼,说:“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安葬费。”
    “安葬什么?”
    “安葬那个以为靠技术就能翻盘的林默。”她说得平静,“让他安息,我们好好活。”
    林默没反驳,他端起空碗,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很凉,像深圳的暴雨,也像西安的清晨。他把碗冲干净,放回碗柜,动作很慢,像在执行一段没有`--force`参数的`gitpush`,每一行都要确认,每一步都不能反悔。
    碗柜的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存档文件被彻底删除的回响。林默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五楼的高度正好能看到隔壁楼的阳台,那里也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活得很好。
    没有存档,没有重来,没有24小时的保质期。只有这盆绿萝,这碗胡辣汤,这个漏气的煤气灶,和身后那个打着哈欠说“中午吃凉皮”的女人。
    这才是生活。Error无法避免,但可以选择怎么Handle。
    他转身,对陈曦说:“下午我去见见那个送你绿萝的老头。”
    “干嘛?”
    “问问他,这花怎么养才能不黄。”林默擦手,“毕竟,以后没法回档了。”
    陈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出了眼泪,笑出了鼻涕,笑得拉着林默的手不放开。
    那个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终于卸载了杀毒软件后,裸奔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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